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刑事判決
114年度國審上重訴字第2號
上 訴 人 臺灣橋頭地方檢察署檢察官
上 訴 人
即 被 告 林金仁
義務辯護人 李佳穎律師
上列上訴人等因被告殺人案件，不服臺灣橋頭地方法院113年度
國審重訴字第2號，中華民國114年5月9日第一審判決（起訴案號
：臺灣橋頭地方檢察署112年度偵字第13907、21057號），提起
上訴，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
上訴駁回。
事實及理由
壹、經本院審理結果，認第一審以上訴人即被告Ａ０３（下稱 被
告）犯刑法第271條第1項殺人罪，判處無期徒刑，褫奪公權
終身，其認事用法、量刑之諭知均無違法或不當，茲引用第
一審判決書記載之事實、證據及理由（如附件）。
貳、檢察官之上訴意旨
一、被告是否罹有妄想症及案發時有無受妄想症影響等情，經原
審提供本案卷證送高雄市立凱旋醫院（下稱凱旋醫院）為精
神鑑定，鑑定結果認被告係罹有妄想症，且被告案發時係受
妄想症影響而為本案殺人犯行，有凱旋醫院精神鑑定書（下
稱系爭鑑定書）在卷可稽。然查：
㈠被告在本案發生前並無精神病史，凱旋醫院為鑑定時，亦只
有訪談被告2次（系爭鑑定書第1頁）或三次（凱旋醫院補正
資料），及訪談被告之配偶、胞妹各二次，是否足以認定被
告罹有妄想症，已非無疑。
㈡凱旋醫院鑑定團隊認定被告行為時有無受妄想症所影響（即
是否處於發病之狀態），應參考被告為殺人行為當下及行為
密接前後時間的行為狀態，及被告離案發較近時間的警詢、
偵訊筆錄等重要資料妥為判斷。此部分證人即鑑定人王富強
醫師（下稱鑑定人）亦到庭表示，判斷精神疾病患者行為時
有無處於發病狀態，犯罪時及犯罪前後72小時之影音資料，
是重要的判斷資料。
㈢原審檢送凱旋醫院之卷證資料，固無被告行兇當下之影音資
料，但有行兇前3至4小時、行兇後7至8小時之監視器影像，
及被告112年6月19日之警詢、偵訊筆錄、112年11月7日警詢
筆錄、112年11月8日偵訊筆錄，而被告有針對其於監視器影
像中各階段行為說明，亦已明述行兇後之滅證（清理現場）
計畫：因案發現場平時除被害人洪快祿外，少有其他人會進
出，且被害人於翌日週五（案發日為週四）沒有工作安排，
其預計於週五上班時以被害人手機在通訊軟體群組中作請假
之動作，如此會有完整的假日(週六、週日）可以好好清理
現場，並有將案發地點即高雄機務段左營機務分段加油設備
站（下稱加油設備站）之隨車機務休息室（下稱本案休息室
）上鎖。
㈣然而，鑑定團隊成員之心理師於系爭鑑定書（第23頁）提及
被告「行為的過程不是很周全（血跡沒擦完就離開）」，顯
然未完整閱讀本案卷證資料，鑑定人亦於審理中證稱：「當
時看到心理師這部分的描述認為沒有問題，基於互相尊重，
不會去確認其他鑑定團隊成員有無完整看完卷證資料，而自
己的部分，會大致將卷證掃一遍，認為重要的會打個記號，
若有資料需要蒐集或訪談個案再進一步去處理，會去看這方
面的卷證資料，有一部分資料不會去看，例如屍體之類的」
等語。而上開被告滅證過程之陳述，應係判斷本案被告是否
有發病，及被告辨識行為違法之能力（下稱辨識能力）、依
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下稱控制能力）之重要證據，心理師
卻因「被告血跡沒擦完就離開」之事實即認定被告行為過程
不是很周全，鑑定人尚認為此部分陳述沒有問題，此與卷證
資料明顯不符，顯見鑑定團隊並未完整檢閱卷證資料，且是
未檢閱重要判斷依據之卷證資料，並非單純的屍體照片。
㈤既然原鑑定團隊未完整檢閱卷證資料，僅側重訪談所得資料
，實難認依此而得出之結論，能正確診斷被告是否有妄想症
，以及被告當下是否處於發病之狀態，故本案就被告是否有
妄想症，以及被告當下是否處於發病之狀態一事，有再送精
神鑑定之必要。
二、告訴人洪崇傑、洪綵爵、黃崇鈞亦具狀認為：原審認定被告
有妄想症且行為時處於精神障礙之狀態，係依據系爭鑑定書
，然系爭鑑定書判斷被告有妄想症，僅以被告於鑑定時之陳
述為準，並無其他補強資料佐證，且認為鑑定團隊未詳閱卷
證資料，所為推論與客觀證據相悖，而認鑑定結果有誤。
既然原審是以有誤之鑑定資料認定被告有妄想症而未判決被
告死刑，在排除該錯誤後，自應當判決被告死刑。
參、被告之上訴意旨
一、原判決未對系爭鑑定書中關於被告精神狀態如何影響其整體
行為控制能力之評述為實質探討，反依司法學者所認應就行
為之衝動性是否已超出被告所能控制之程度，檢視其行為控
制能力之標準，逕以本案未見被告因妄想症致相關能力受影
響，即認其並無因精神障礙致欠缺控制能力，尚難謂原判決
無疏漏，自顯有調查證據未臻完備、認事用法不當、判決理
由不備之違誤：
㈠經查，系爭鑑定書認為：「依照案主（註：即被告）的認知
功能水準，應可知道殺人是違法的行為，而就其犯案的手法
（事先持鐵鎚潛入被害人的休息室等待，事後買清潔劑欲清
理血跡、隱藏屍體）也顯示具有一定程度的認知，只是行為
的過程不是很周全（血跡沒擦完就離開），所以辨識行為違
法的能力沒有欠缺或顯著降低。然回溯其源頭，案主會犯案
，是因為他長期陷在自己的幻想系統中，對於生活中些微事
件或一般的人際衝突，都容易被放大解讀為對他故意製造的
惡意，讓他長期感到恐懼及憤怒，無法再忍受。案主與被害
人在工作上的衝突，也因此被結合納入其幻想系統中，使他
對被害人的憤怒/仇恨感更為放大，最後才會得出一定要把
被害人殺掉的結論。故綜合評估，案主在犯案時因為受幻想
症所影響，依其辨識而行為的能力已達到欠缺的情形。」、
「…綜合上述，案主會犯案是因其長期受到妄想性思考之精
神症狀的影響而身陷在『不合理的合理思考（irrational ra
tional thinking)』之不合邏輯的思考中，所以對於生活中
大小事件或人際衝突，都容易被放大、誤解、扭曲為對他故
意製造的惡意或迫害，而使他長期感到深受迫害而恐懼及憤
怒。案主與被害人在工作上的摩擦、衝突，也因被結合納入
其妄想體系中，使他對被害人的憤怒/仇恨感更為放大，無
法再忍受而最後得出一定要把被害人殺掉的結論，終而發生
此不幸事件，簡言之，案主有因妄想性疾患導致喪失抗拒犯
罪衝動的意志能力。亦即案主涉案時之責任能力因受妄想性
疾患的影響，有精神障礙至欠缺依其辨識而行為的能力。」
等旨（參系爭鑑定書第23、28-29頁），足徵被告確有刑法
第19條第1項所定「行為時因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致
不能辨識其行為違法或欠缺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之情。
㈡原判決對於系爭鑑定書所揭示之被告病理狀態，及該狀態對
行為能力所致之影響，均未為具體分析，反採司法學者見解
以被告於案發後所為湮滅證據及跳樓逃逸等行為，逕行認定
其具有完整控制能力，否定其因精神障礙致辨識或控制能力
欠缺之可能性，核與系爭鑑定書意見有所牴觸，亦未符合理
論上對控制能力所應評估之標準，難謂審認已臻周延，核有
調查不盡、認事用法不當之違誤。
㈢況被告責任能力有無，及是否符合刑法第19條第1項之規定，
關係被告權益甚鉅，自屬法院應踐行職權調查義務之事項，
原審如認凱旋醫院所提出之系爭鑑定書未臻明確，仍有就鑑
定意見請求補充說明，或命原鑑定機關擴充人數、改囑其他
專業機關續行或重新鑑定之必要。原判決逕以系爭鑑定書未
逐一就各項能力分析，無法判斷其推論過程合理、正確性與
否而未予採認，對於鑑定意見所指被告控制能力欠缺一事恝
置不論，未詳加析究說明不可採之理由為完備之論斷，遽為
不利被告之認定，自不足以昭折服，亦難謂無調查職責未盡
及判決理由欠備之違背法令。
二、綜上所述，原判決有關被告之犯行認定，確有解釋不當、違
反論理法則與經驗法則、未依證據判決之違背法令，堪以援
為上訴之理由。
肆、審查原則
國民法官法（下稱本法）第91條規定：「行國民參與審判之
案件經上訴者，上訴審法院應本於國民參與審判制度之宗旨
，妥適行使其審查權限。」所謂上訴審法院妥適行使其審查
權限，依據國民法官法施行細則（下稱施行細則）第310條
：「行國民參與審判案件之上訴審程序，於適用刑事訴訟法
第三編關於上訴審之規定時，應本於本法第91條所揭示國民
參與審判制度之宗旨，妥適為之。」第300條復明定：「行
國民參與審判案件之第二審法院，應本於國民參與審判制度
之宗旨，妥適行使審查權限，不宜僅以閱覽第一審卷證後所
得之不同心證，即撤銷第一審法院之判決。」明示第二審法
院應尊重國民法官第一審判決之結果。從而，第二審法院應
立足於事後審查之立場，以國民法官第一審判決為審理對象
，審查有無訴訟程序違背法令、適用法令違誤，或因違反經
驗法則或論理法則致生事實認定違誤，或量刑逾越合理公平
之幅度而顯然不當等情事。
伍、本院之判斷
一、本案無重新對被告施以精神鑑定之必要
㈠按當事人、辯護人於第二審法院，不得聲請調查新證據。但
有下列情形之一，而有調查之必要者，不在此限：一、有第
64條第1項第1款、第4款或第6款之情形。二、非因過失，未
能於第一審聲請。三、於第一審辯論終結後始存在或成立之
事實、證據。本法第90條第1項定有明文。本法第64條第1項
第1、4、6款規定：「當事人、辯護人於準備程序終結後不
得聲請調查新證據。但有下列情形之一者，不在此限：一、
當事人、辯護人均同意，且法院認為適當者。...四、為爭
執審判中證人證述内容而有必要者。...六、如不許其提出
顯失公平者。」為貫徹國民參與審判制度當事人進行主義及
落實集中審理精神，實有必要限制當事人、辯護人於第二審
法院聲請調查證據之權限。基此，上訴審決定是否調查證據
之際，應採取嚴格斟酌必要性之態度，倘屬當事人、辯護人
未於第一審提出聲請調查之「新證據」，應受本法第90條第
1項調查之限制。
㈡次按，施行細則第111條規定：「當事人、辯護人就已於本案
偵查或審理程序中鑑定之同一事項再行聲請鑑定者，宜說明
其認有重新鑑定必要之具體理由。」立法理由並敘明：「如
特定事項已於本案偵查或審理程序中鑑定，當事人、辯護人
再行聲請鑑定者，宜說明有重新鑑定必要之具體理由，如：
未及審酌之資料、基礎事實變更、鑑定人專業性有疑問、鑑
定之原理或方法有疑問等，爰訂定本條。至於偵查或審判中
實施之鑑定，當事人或辯護人如因未能事先陳述意見或提出
資料，對其基礎資料、原理或方法、鑑定人之專業性等事項
有所疑問，如無法藉由請求他造開示證據或面談鑑定人方式
釐清疑惑之處，而仍認為確有未及審酌之資料足以影響鑑定
結果，或仍無法解消對鑑定之原理或方法、鑑定人專業性之
疑慮者，當屬本條所稱具體理由，附此說明。」意即當事人
或辯護人於偵查或審判中實施鑑定時，如已能事先陳述意見
或提出資料，除有發生未及審酌之資料、基礎事實變更、鑑
定人專業性有疑問、鑑定之原理或方法有疑問等情況，當事
人、辯護人於國民法官法庭之第一審程序本不得就同一事項
再行聲請鑑定，則於上級審時自應同受此規定之限制。又施
行細則第298條規定：「當事人、辯護人聲請調查證據，第
二審法院審酌調查之必要性時，宜考量調查該證據後，綜合
一切事證判斷結果，是否足認有第305條第1項、第306條、
第307條情形之一，而應予撤銷之高度可能（第1項）。...
第一項證據曾經第一審法院調查者，第二審法院審酌調查之
必要性時，並宜考量該證據於第一審是否調查未盡完備，而
有再行調查之需要（第3項）。」是以，第二審法院於判斷
新證據是否有調查必要時，亦宜審酌如調查該證據後，單獨
或結合先前經第一審合法調查之證據，予以綜合判斷結果，
是否有撤銷第一審判決的高度可能性。
㈢再按，行為時因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致不能辨識其行
為違法，或欠缺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者，不罰；行為時因
前述原因，致其辨識行為違法或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顯
著減低者，得減輕其刑，刑法第19條第1、2項定有明文，此
一有關責任能力有無之判斷標準，是兼取生理學及心理學的
混合立法體例。生理原因部分，以行為人有無精神障礙或其
他心智缺陷為準；心理結果部分，則以行為人之辨識能力、
控制能力是否全然欠缺或顯著減低為斷。其中「精神障礙或
其他心智缺陷」之生理原因要件，事涉醫學上精神病科的專
門學識，非由專門精神疾病醫學研究之人員或機構予以診察
鑑定，不足以資判斷，自有選任具該專門知識經驗者或囑託
專業醫療機構加以鑑定的必要。因此，行為人是否有精神障
礙（如罹患思覺失調症、腦神經創傷精神病）或其他心智缺
陷（如智能不足、精神官能症）等生理原因，由於與精神醫
學之專業知識相關，必須仰賴各領域的專家提供鑑定意見，
法院在無足資形成判斷之基礎事實認知的情況下，除非鑑定
意見本身有形式上可見的疑慮，否則仍應依賴醫學鑑定，不
宜逕自推翻鑑定意見所認定的事實。
㈣原審將被告送凱旋醫院進行精神鑑定，針對被告於行為時是
否患有精神病症，而該當刑法第19條之「精神障礙」生理原
因，結果略以（系爭鑑定書第26頁參照）：被告在本案發生
前無精神科或身心科就醫史，依據其犯案後在精神鑑定時之
陳述及綜合所有相關資料，被告所顯現之精神症狀經診斷為
妄想性疾患，而妄想性疾患符合精神衛生法第3條第1項第1
款之精神疾病。另依據身心障礙權益保障法第5條對於身心
障礙之定義為「身體系統構造或功能，有損傷或不全導致顯
著偏離或喪失，影響其活動與參與社會生活」；觀諸被告因
妄想性疾患造成其近10年來有失眠、生活中驚恐害怕等情狀
，且此疾病嚴重干擾被告與鄰居、職場同事之互動相處等情
，另鑑定人亦到庭陳稱：鑑定結果顯示被告應無詐病之跡象
乙節明確（原審重訴卷二第66頁），系爭鑑定書因認被告之
妄想性疾患已影響其日常人際活動與社會生活之參與，應屬
因精神疾病構成障礙無訛。
㈤本院參以被告於原審審理中陳稱：從我出門到晚上睡覺，隔
壁鄰居在敲牆壁、亂停車，我打110報案至少20次，但報警
沒有用，因為沒有證據；工作上又有三個人搞我，隨便猜都
知道是被害人持續搞我10年，但我沒有證據，被害人對我職
場霸凌，一直破壞我的東西，我有跟主任講，可是處理被害
人一次，他就對我越狠一次。鄰居和工作上那三個人中至少
一個，都是「地下皇帝黨」成員，「地下皇帝黨」要監控我
、謀殺我，我的汽車、機車、安全帽還有家中的機器都被破
壞，安全帽還被抹碳粉，「地下皇帝黨」甚至對我妻兒下手
，我兒子制服、便當盒、足球鞋均因此不見。我殺了被害人
後，還看到「地下皇帝黨」繼續運行，我全家人都被跟蹤，
搬家也沒有用，「地下皇帝黨」會定位，搬到哪都找得到等
語（原審重訴卷一第208頁、原審重訴卷二第135-138、202-
213頁），與前揭系爭鑑定書所載內容相符。鑑定人亦於原
審審理中證稱：被告在進行鑑定時尚表示，看守所之工作人
員、獄友也是「地下皇帝黨」成員，都要加害於他，連籃球
滾到被告身邊，被告都會認為是要陷害他的人所丟擲等語綦
詳（原審重訴卷二第70頁），可見被告直至原審審理時，仍
陷於其妄想系統中。進一步對照精神疾病診斷準則手冊（DS
M-5）（系爭鑑定書第25頁、本院卷第181-183頁）中關於「
妄想性疾患，被迫害型」之症狀為：「A.出現一種（或多種
）持續超過一個月（含）的妄想。B.從未符合思覺失調症診
斷準則A。C.除了妄想或其衍生的影響外，功能並未顯著減
損，而且行為不明顯奇特或怪異。D.假如病程中發生躁症發
作期或鬱症發作期，其發病時間是短暫的。E.此困擾不是起
因於另一物質使用或另一身體病況的生理效應，且無法以另
一精神疾病作更好的解釋。」、「被害妄想型：當妄想主題
牽涉到個人相信本身被人謀害、欺騙、監視、跟隨、下毒或
是下藥、惡意毀謗、騷擾，或是阻礙追尋長遠目標時，適用
此亞型」等情，與被告所展現之病徵相互吻合。故系爭鑑定
書因此認定被告罹患妄想性疾患已影響被告日常人際活動與
社會生活之參與，而屬刑法第19條「精神障礙」乙節，應無
疑義。
㈥系爭鑑定書固有檢察官上訴意旨所指摘、與卷證資料未盡相
符之疏漏（以「血跡沒擦完就離開」逕認被告行為過程不是
很周全），惟此部分僅為系爭鑑定書援引作為認定被告行為
時之辨識能力、控制能力程度之依據之一，不影響被告有無
精神障礙之生理原因判斷，而被告行為時之辨識能力、控制
能力是否欠缺或顯著降低致可否適用刑法第19條一事本屬法
院職權，鑑定結果僅供作為參考資料，不拘束法院（詳下述
）；況系爭鑑定書在上開疏漏存在之情況下，仍作出被告之
辨識能力無欠缺或顯著降低之結論（系爭鑑定書第23頁），
且不論檢察官、被告暨辯護人、原審，均認定被告行為時之
辨識能力未受妄想性疾患影響。職是，系爭鑑定書之上開疏
漏實為一無害瑕疵，此外並無出現未及審酌之資料、基礎事
實變更、鑑定人專業性有疑問、鑑定之原理或方法有疑問等
情形，本院自不能僅因原審未採與系爭鑑定書相同之結論，
即認有重新鑑定之必要。
二、關於原判決事實認定之審查
㈠按國民法官法乃引進國民參與審判之特別刑事訴訟程序，關
於事實之認定，第二審法院原則上應尊重國民於第一審法院
判決所反映之正當法律感情，依本法第92條第1項但書規定
，除第一審判決認定事實違背經驗法則或論理法則，顯然影
響於判決外，原則上不得遽予撤銷。依施行細則第305條規
定及其立法說明：本法第92條第1項所稱事實認定，包括該
當於犯罪構成要件之事實、阻卻違法性、有責性事由之事實
、刑之加重、減免事由之事實等。而所謂「違背經驗法則或
論理法則」，需有具體理由認為第一審依證據所為事實認定
欠缺合理性，始足當之；倘僅第二審法院關於證據評價、適
用法則之見解或價值判斷，與第一審判決不同，而雙方各有所
據者，則不屬之。舉例而言，依鑑定人之鑑定意見，認被害
人所受傷害為鈍器撞擊所致，經第一審法院與其他證據綜合
審酌結果，認定為被告持木棍擊傷被害人，並說明得心證之
理由，不能認為有違背經驗法則、論理法則之情形。是以，
第二審應從第一審判決就證據證明力的評價予以綜合觀察，
判斷是否有具體理由，足認其所為之判斷已經違反經驗法則
、論理法則，其事實認定欠缺合理性，顯然於判決有影響，
而須予以撤銷，尚不得遽予推翻國民法官第一審判決認定之
事實，以符尊重國民參與審判之立法意旨。
㈡被告無刑法第19條減免其刑規定之適用
⒈按有關行為人行為時因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致不能辨
識其行為違法，或欠缺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刑法第19條
第1項），或因前述原因，致其辨識行為違法或依其辨識而
行為之能力，顯著減低（第2項），攸關被告之行為是否不
罰或得否減輕其刑；鑑定人（機關）受託針對被告行為時之
精神障礙程度如何，固得本於專業或特別之知識、經驗提供
鑑定意見，然因此類鑑定仍須由鑑定人（機關）依其鑑定所
得為主、客觀之判斷，不能完全排除融有實施者之主觀因素
，法院自應綜合卷內其他證據資料，詳予審酌，不能率予採
認（最高法院109年度台上字第1379號判決意旨參照）。查
被告為本案犯行前即罹患妄想性疾患，出現被害妄想、輕微
幻覺等症狀（系爭鑑定書第22頁參照），然精神疾病患者之
病理變化乃一繼續性之過程，並非時刻、持續處於精神疾病
症狀影響之狀態，因而可藉由觀察研判其潛伏期、症狀起伏
、治療與否及療效等，推斷其在特定期間之精神狀況。
⒉被告行為時之辨識能力
被告於與案發時間相近之警詢、偵查中迭陳：我看到被害人
112年6月1日有來上班，當天工作比較少，我過去發現本案
休息室窗戶沒有上鎖，跟平常有上鎖之情形不一樣，我就先
去拿工具，再從該窗戶爬進去本案休息室等被害人進來。嗣
被害人走進加油設備站之值班室（與本案休息室相連通，下
稱本案值班室）坐在椅子上，我從本案休息室進入本案值班
室，一手拉被害人的椅子，一手拿鐵鎚敲他後腦杓，再把被
害人拖進本案休息室開始敲他全身，他一動我就敲，敲到被
害人完全不會動為止，我有把本案值班室的門關起來，但沒
有上鎖，因為加油設備站很少會有人經過，然後我爬窗戶離
開現場，把鐵鎚和裝鐵槌的背包拿去別處丟棄，又因為殺了
人心情很緊張遂前往半屏山冷靜，最後再去汙水處理廠拿破
布，並購買抹布和清潔劑回到現場。本案休息室的血跡太多
，沒辦法一次處理完，我想隔天是週五，被害人沒有加油工
作，也不會有人過來加油設備站附近，週末比較有時間慢慢
想要怎麼處置現場和屍體，於是我把被害人手機收起來，一
方面想說隔天（週五）用他的手機在工作群組請假，另一方
面是我怕有人打電話給被害人，會發現我殺了被害人。隔天
凌晨警察找上門，我就逃到住處附近房屋的屋頂跳下來，我
想自殺，不然被警察抓到我也是死路一條等語（檢證一卷第
697-702頁、檢證二卷第263-269、273-279、285-293、297-
300頁），足見被告清楚認知殺人乃犯罪行為，對其犯案之
動機、過程及事後收尾動作，均有相當之算計，且其下手行
兇前、中、後，對於外界事物之認知、反應、思考與肢體協
調能力均與常人無異，應無因精神障礙致其辨識能力欠缺或
顯著降低之情形。
⒊被告行為時之控制能力
司法實務上在評估被告之控制能力時，多引用臺灣精神醫學
會編撰之司法精神醫學手冊輔助判斷（檢證一卷第749-757
頁），即以被告做選擇之能力、忍耐遲延之能力、避免逮捕
之能力、可預見性及可避免性等各點，判斷其行為之衝動性
是否已超出被告所能夠控制之程度（其中「可預見性及可避
免性」與原因自由行為有關，本案無此狀況，以下省略不予
討論），茲分述如下：
⑴做選擇之能力：被告供承：我想殺害被害人已久，一直在等
待機會，112年6月1日被害人有到加油設備站上班，且工作
量少，平常加油設備站就很少人出入，我在本案發生前就偶
爾會到本案休息室確認窗戶有無上鎖，往常都有上鎖，當天
剛好沒上鎖，即可藉由攀爬該窗戶進入本案休息室，較不易
遭被害人發現、監視器攝錄到，因此決定當天下手等節（檢
證一卷第699-701、720-721頁），足認被告多年來一直伺機
而動，直至適合之時間、地點、行動路徑均水到渠成始進行
犯罪，被告從預備至實施殺人行為，具有一種組織性、條理
性及期待成功性，在這些行動之過程中，即使貫串被告等行
為之動機乃是基於其妄想內容（被告認定被害人長年以來對
其處處霸凌），然其肢體動作並未受到妄想性疾患之直接控
制，被告仍在不同選項間進行選擇，以完成其犯罪計畫。
⑵忍耐遲延之能力：除原判決中所提及，被告等待最適合之日
子、時機以殺害被害人外，被告尚陳稱：我主要是想殺被害
人，但如果其他人已到達我想殺之程度，我也想殺，陳耿彬
還沒有到達我想殺他之程度等語明確（檢證一卷第726頁）
，可見被告並無從事殺人犯罪行為之衝動性，從行兇對象之
擇定到行兇方式，被告均能加以控制，暫時壓抑殺人之衝動
以獲取最佳、最有效率之結果。
⑶避免逮捕之能力：被告自恃非常了解加油設備站之運作時程
及出入狀況，不急著將事發現場整理乾淨，準備趁週五、週
末時間好好處理，同時不忘藏放被害人之手機以便翌日使用
被害人名義請假，避免其他同事起疑，甚至在警察上門後，
為躲避追捕而跳樓，業如前述，則被告具有避免逮捕之良好
程度，應無疑義。
⑷從而，被告之妄想性疾患並未顯著影響其行為之衝動性，其
決意依辨識而進行殺人行為，控制能力無欠缺或顯著降低。
⒋準此，被告固因受妄想性疾患影響，誤認被害人長久以來作
出各種欺負其之行為，遂對被害人萌生殺意，深信唯有殺死
被害人，始能終結被害人之迫害舉措，惟此僅為被告之犯案
動機、緣由，被告行為時，不僅判斷法律規範之能力無減損
，且在做選擇、忍耐遲延及避免逮捕之能力上，亦表現非差
；又被告於事發後能詳細陳述其殺人行動之源起、順序，顯
見其對案發經過均有清楚認知、記憶，亦能仔細計算行兇過
程，是被告於殺人行為前及過程中，對外界事物之認知、感
受、反應與肢體運作協調能力均不低於一般正常人，並有足
夠之辨識能力、控制能力，難認其行為當時有何因精神障礙
或其他心智缺陷，致辨識能力或控制能力有所欠缺，亦無顯
著減低之情形。
⒌原審認定被告基於殺人犯意，於112年6月1日10時32分許，趁
被害人在本案值班室不注意之際，自本案休息室衝出，旋以
鐵鎚敲擊被害人頭部，復將被害人拉倒在地後拖進本案休息
室內，再持鐵鎚敲擊被害人全身各處，造成被害人當場死亡
之結果，且被告於上開行為時，並無辨識能力、控制能力顯
著降低或欠缺之情事等節，已詳敘其依憑之證據，並說明不
採系爭鑑定書結論（被告行為時欠缺控制能力）之理由。經
核原判決之認定與經驗法則、論理法則無違，尚難指為違法
或不當，應予維持。被告以原判決作與系爭鑑定書不同之認
定，即指摘原判決認事用法有違誤，及未請求凱旋醫院進一
步鑑定或說明屬未盡調查之違法等上訴理由，均無所憑取。
三、關於原判決量刑之審查
㈠按量刑係法院就繫屬個案犯罪之整體評價，為事實審法院得
依職權裁量之事項，苟已以行為人之責任為基礎，並斟酌刑
法第57條各款所列情狀，在法定刑度內，酌量科刑，無偏執
一端，致明顯失出失入情形，即不得任意指摘為違法。國民
參與審判案件第一審之量刑，依本法第83條規定，係由國民
法官與法官共同評議決定，應予以高度尊重。施行細則第30
7條復規定：第一審判決之科刑事項，除有具體理由認有認
定或裁量不當，或有於第一審言詞辯論終結後足以影響科刑
之情狀未及審酌之情形外，第二審法院宜予以維持。詳言之
，第二審法院就國民法官第一審判決科刑之審查，並非比較
國民法官法庭量刑與第二審法院所為之量刑判斷是否一致，
而係審查國民法官法庭量刑是否依刑法第57條規定，以被告
之責任為基礎，審酌各款量刑因子後，而予適用，所說明之
量刑情狀，是否欠缺合理性，除非有極度欠缺合理性（例如
：忽略極為重要的量刑事實、對重要事實的評價有重大錯誤
、量刑裁量權之行使違反比例原則、平等原則）之情形外，
原則上均應尊重原審法院即國民法官法庭所為量刑裁量權之
行使。查原判決分別就被告之犯罪情狀、一般情狀等加以敘
明，復參酌檢辯雙方、被害人家屬及告訴代理人之量刑意見
，就被告判處無期徒刑，褫奪公權終身，經核原判決已充分
考量刑法第57條各款所列量刑因子，所說明之量刑情狀均屬
合理，並無裁量權限濫用以致輕重失衡，亦未悖離相類似案
件所斟酌之量刑因子及通常刑度而顯失公平或罪責不相當，
其量刑自屬妥適。
㈡至檢察官之上訴意旨固表示告訴人洪崇傑、洪綵爵、黃崇鈞
仍希望判處被告死刑乙情。然而，死刑作為故意殺人罪的法
定刑之一，終究為極刑，其適用範圍應限於特殊、例外之情
形，而非一旦該當故意殺人罪，即得對之科處死刑。是所定
死刑之最重本刑，應僅得適用於個案犯罪情節最嚴重之情形
，且刑事程序之規範及實踐均符合最嚴密之正當法律程序要
求者。於此範圍內，死刑之制裁手段始為達成公正應報及嚇
阻侵害生命法益之重大犯罪之目的所必要之手段。就故意殺
人罪之構成要件部分，應僅限於行為人係基於直接故意、概
括故意或擇一故意而殺人既遂之情形，始符合個案犯罪情節
最嚴重之基本要求，而得適用有關死刑之規範。如行為人僅
係基於未必故意而殺人，縱使既遂，仍不該當個案犯罪情節
最嚴重之情形。縱使是基於直接故意、概括故意或擇一故意
而殺人既遂之情形，亦不當然有死刑規定之適用，仍須由法
院綜合考量被告之犯罪動機與目的、所受刺激、犯罪手段、
所生危險或損害、行為人違反義務之程度、與被害人之關係
等犯罪情狀（即刑法57條第1至3款、7至9款之科刑標準），
進一步確認被告之犯罪動機與目的在倫理及法律上確具特別
可非難性，或其犯罪手段為特別殘酷，或其犯罪結果具嚴重
破壞及危害性者，始足以該當個案犯罪情節最嚴重之情形。
又就個案犯罪情節確屬最嚴重之情形者，法院於個案量刑時
，尚須進一步衡酌與行為人相關之一般情狀（即刑法第57條
第4至6款、第10款之科刑標準），以判斷被告是否有再犯類
似最嚴重犯罪之高度危險，且無更生教化、再社會化之可能
，致須採取宣告死刑此等永久隔離之最後手段（憲法法庭11
3年憲判字第8號判決意旨參照）。本院審酌：
⒈被告因自認受到被害人長期霸凌，即基於直接故意伺機下手
殺害被害人得逞，剝奪被害人之生命，亦造成被害人家屬心
理上無法磨滅之痛苦，對社會治安產生不良影響，犯罪所生
損害重大。其次，被告於本案所使用之兇器為鐵鎚，係趁被
害人工作空檔未注意之際，自被害人後方下手猛敲其頭部，
再敲擊身體各部位，造成被害人腦部重創、身體多處骨折而
當場死亡，可見被告出手力道甚重、犯罪手段殘忍，已該當
犯罪情節最嚴重之情形。
⒉復考量被告患有妄想性疾患，雖未達刑法第19條可減免其刑
之程度，然其思考固著，堅信有「地下皇帝黨」之犯罪集團
，造成其缺乏羞恥心，進而影響被告之犯後態度，即其於偵
審程序始終坦承犯殺人罪，卻並無悔意；併參考檢察官於原
審請求對被告量處無期徒刑之意見（原審重訴卷二第241頁
）。
⒊又斟酌被告之前科素行（法院前案紀錄表、重訴卷二第167-1
68頁、檢證二卷第54-59頁參照），其先前亦因罹患妄想性
疾患而認定鄰居「刻意找碴」，即持鐵鎚敲打鄰居之天井蓋
、出言辱罵鄰居，終經法院判決被告犯毀損他人物品罪、公
然侮辱罪確定，然若除去精神疾病之影響，被告應非慣常犯
罪之人，非無教化之可能，兼衡其智識程度，生活、經濟狀
況，及患有妄想症疾患、在本案中因逃避警方拘捕而跳樓導
致腿部受傷等身心健康狀況等一切情狀（本院卷第234頁、
檢證一卷第399-409頁），本院認尚無對被告宣告死刑，使
其永久與社會隔離之必要。
四、綜上，被告、檢察官之上訴意旨均不足以影響原判決之結果
，原審依國民法官法規定由法官與國民法官全體參與審判，
經調查相關證據後，認事用法難認有何違背經驗法則或論理
法則之不當或違法，所為之刑罰量定未逾越法定刑範圍，亦
無裁量權限濫用以致罪責不相當，或有顯失公平情形。是被
告、檢察官之上訴皆為無理由，應予駁回。
據上論斷，應依國民法官法第4條、刑事訴訟法第368條、第373
條，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趙翊淳、陳秉志、饒倬亞提起公訴，檢察官陳秉志提起上訴，檢察官何景東到庭執行職務。
中 華 民 國 114 年 10 月 23 日 刑事第六庭 審判長法 官 徐美麗 法 官 陳芸珮 法 官 黃右萱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如不服本判決應於收受本判決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書狀，其未敘述上訴理由者，並得於提起上訴後20日內向本院補提理由書狀（均須按他造當事人之人數附繕本）「切勿逕送上級法院」。中 華 民 國 114 年 10 月 23 日 書記官 陳建瑜附錄本案論罪科刑法條
中華民國刑法第271條第1項
殺人者，處死刑、無期徒刑或10年以上有期徒刑。附件
臺灣橋頭地方法院刑事判決
113年度國審重訴字第2號
公 訴 人 臺灣橋頭地方檢察署檢察官
被 告 Ａ０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