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雄地方法院刑事判決
113年度易字第277號
公 訴 人 臺灣高雄地方檢察署檢察官
被 告 葉憶賢
輔 佐 人 黃春金
選任辯護人 蔡長佑律師(法扶律師)
上列被告因誹謗案件，經檢察官提起公訴（113年度偵字第2816
號），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
葉憶賢無罪。
理 由
壹、公訴意旨略以：被告葉憶賢與魏旻慧為鄰居，魏旻慧居住在
高雄市○○區鎮○街0○0號（簡稱：鎮南街6之1號），葉憶賢因
認魏旻慧整修房屋，導致其所有之高雄市○○區鎮○街0○0號房
屋內磁磚受損，而提起民事訴訟請求損害賠償，嗣經法院認
定無法證明魏旻慧整修房屋行為造成葉憶賢上開房屋內磁磚
受損，而判決葉憶賢敗訴，然葉憶賢仍堅認其上開房屋內磁
磚受損，係魏旻慧整修房屋行為所致，繼續對外揚稱魏旻慧
毀損其上開房屋等情。葉憶賢明知並無魏旻慧竊取他人財物
乙事，竟基於散布文字誹謗之犯意，於民國112年11月22日1
6時30分許前某時，先在白紙上書寫「我們這裡的公寓鎮南
街6-1號有一個女生一直跟來這裡『小偷』大見都要注意摩托
車還是什麼都不見都這個女生很恐怖東西要注意東西會不見
(東西用壞掉又不說...)他沒有住這裡的人這個女生要注意
小偷」等文字(簡稱：Ａ紙條）。復將上開Ａ紙張，張貼在鎮
南街6之1號布告欄與樓梯間之牆壁上。使不特定多數人得以
共見共聞，且以鎮南街6之1號女生、東西用壞掉又不說等文
字，使一般人可特定其所指對象為魏旻慧，而具體指摘、傳
述魏旻慧有竊盜行為，足以毀損魏旻慧之人格及社會評價，
而認被告葉憶賢涉犯刑法第310條第2項之散布文字誹謗罪。
貳、按：
一、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不能
證明被告犯罪者，應諭知無罪判決，刑事訴訟法第154條、
第301條第1項前段分別定有明文。又告訴人之告訴，係以使
被告受刑事訴追為目的，其指訴是否與事實相符，仍應調查
其他證據以資審認。
二、言論自由為人民之基本權利，憲法第11條有明文保障，國家
應給予最大限度之維護，俾其實現自我、溝通意見、追求真
理及監督各種政治或社會活動之功能得以發揮。惟為兼顧對
個人名譽、隱私及公共利益之保護，法律尚非不得對言論自
由依其傳播方式為合理之限制。刑法第310條第1項及第2項
針對以言詞或文字、圖畫而誹謗他人名譽者之誹謗罪規定，
係為保護個人法益而設，以防止妨礙他人之自由權利所必要
，符合憲法第23條規定之意旨。至刑法同條第3項前段以對
誹謗之事，能證明其為真實者不罰之規定，則係針對言論內
容與事實相符者之保障，並藉以限定刑罰權之範圍，非謂指
摘或傳述誹謗事項之行為人，必須自行證明其言論內容確屬
真實，始能免於刑責。惟行為人雖不能證明言論內容為真實
，但依其所提證據資料，其於言論發表前確經合理查證程序
，依所取得之證據資料，客觀上可合理相信其言論內容為真
實者，即屬合於上開規定所定不罰之要件，即使表意人於合
理查證程序所取得之證據資料實非真正，如表意人就該不實
證據資料之引用，並未有明知或重大輕率之惡意情事者，仍
應屬不罰之情形，行為人有相當理由確信其為真實者，即不
能以誹謗罪之刑責相繩，亦不得以此項規定而免除檢察官或
自訴人於訴訟程序中，依法應負行為人故意毀損他人名譽之
舉證責任，或法院發現其為真實之義務。行為人是否符合合
理查證之要求，應充分考量憲法保障名譽權與言論自由之意
旨，並依個案情節為適當之利益衡量。於此前提下，刑法第
310條所構成之誹謗罪處罰規定，整體而言，即未違反憲法
比例原則之要求，與憲法第11條保障言論自由之意旨尚屬無
違。又刑法第311條規定：「以善意發表言論，而有左列情
形之一者，不罰：一因自衛、自辯或保護合法之利益者。二
公務員因職務而報告者。三對於可受公評之事，而為適當之
評論者。四對於中央及地方之會議或法院或公眾集會之記事
，而為適當之載述者」，係法律就誹謗罪特設之阻卻違法事
由，目的即在維護善意發表意見之自由，亦不生牴觸憲法問
題（司法院大法官釋字第509號解釋、憲法法庭112年憲判字
第8號判決意旨參照）。
參、公訴人認被告有前揭誹謗犯行，係以被告及告訴人魏旻慧之
警偵訊陳述，及五甲派出所員警邱冠豪、陳冠志於偵訊時之
證述，暨紙條照片，足證被告於上開時地張貼Ａ紙條。暨依
卷附之全國刑案紀錄查註表，證明紙張內容不實，為其依據
。
肆、被告答辯：
一、訊據被告於本院審理時，坦承確於上開時地書寫及張貼Ａ紙
條，惟否認有誹謗犯行。辯稱略以：㈠警訊：對方一直跟我
，我才貼的。對方半夜時侯一直跟我，遶境也跟我（詳警卷
2、3頁）。㈡偵訊：我去上班回來，她一直跟我（詳偵卷32
頁)。㈢審理：麵店老闆是男生，告訴人是來這邊工作的，不
是這裏的住戶。貼Ａ紙條的前一天晚上，告訴人從停車場跟
我。我問她要幹嗎，她也不說，她鬼鬼崇崇的等語（詳易二
卷27至28頁）。
二、辯護人為被告辯護（詳審易卷37至51頁、易二卷30至31頁）
略以：
㈠、被告書寫Ａ紙條的原因，是因為被告居住的公寓，之前已有住
戶發現陌生人在公寓走來走去，有東西掉了，經住戶書寫「
請各位住戶請注意，有一位陌生人，在我們的公寓走來走去
，住戶有東西掉了，請各位注意小偷，有小偷進來我們這邊
」之Ｂ紙條（審易卷41頁），及將Ｂ紙條張貼在公寓的樓梯間
，提醒住戶注意小偷。嗣於112年11月21日23時許，被告跟
媽祖遶境活動返家時，告訴人在公寓的一樓停車場開始跟蹤
尾隨被告，並持手機拍攝被告。直到被告到達公寓3樓開啟3
樓住處大門進入屋內，告訴人仍不罷手，仍對著被告居住之
3樓屋內拍攝，致被告心中非常害怕。被告質問告訴人「你
拍我衝啥？你等等麥走，我叫警察來，給我偷拍，走等一下
來警局」等語。但告訴人一言不發，從3樓另一側樓梯離去
等情，有被告住處之監視光碟可證。被告於深夜遭到告訴人
跟蹤尾隨及持手機拍攝，心中惶恐萬分。告訴人並未居住在
本棟公寓之1、2樓，應該無權進入本棟公寓之樓梯間
，遑論跟蹤尾隨到公寓3樓之被告住處前。被告就此親身經
歷之事，於翌（22)日書寫Ａ紙條，張貼於Ｂ紙條旁邊。
㈡、又：
１、Ａ紙條雖寫「我們這裏的公寓鎮南街6之1號有一個女生」，但
因為告訴人未居在鎮南街6之1號，客觀上應無使一般人特定
該女生為告訴人。
２、Ａ紙條所寫「一直跟來這裏」，此為事實，有監視器光碟可證
。「小偷」是被告親身經歷。告訴人深夜跟踨尾隨及對被告
拍照，被告主觀上有相當理由深信「深夜在公寓走動之人
，與紙條所描述之小偷」相符，所以才提醒大家注意。
㈢、被告雖無證據證明告訴人是小偷，但依被告親身經歷之事，
與其他住戶發現所書寫及張貼之Ｂ紙條「有陌生人在我們的
公寓走來走去，且有東西掉了，要注意小偷」等情相符，故
被告書寫及張貼Ａ紙條提醒住戶注意，係基於相當理由之確
信而為，並非故意杜撰不實或輕率疏忽未探究是否屬實，被
告主觀上並無誹謗故意。
伍、經查：
一、被告於112年11月22日書寫Ａ紙條後，於同日16時30分許，將
Ａ紙條張貼在其所居住之公寓的一樓布告欄。告訴人發現後
立即報警，員警到場處理時，被告與告訴人仍在現場等情
，業經被告自承，及經告訴人魏旻慧及證人邱冠豪、陳冠志
（員警）證述在卷，並有Ａ紙條之照片可佐。此部分事實，
應堪信為真實。
二、被告設籍及實際居住於「高雄市○○區鎮○街0○0號」；告訴人
雖未設籍但實際居住在其近親所有之「高雄市○○區鎮○街0○0
號」等情。及被告與告訴人之上開兩址，係位於同一棟公寓
大樓（簡稱：Ｃ公寓）。被告的鎮南街4之3號居所位於Ｃ公寓
之三樓；告訴人的鎮南街6之1號則位於Ｃ公寓之一、二樓，
且告訴人居所內部有獨立之樓梯連通一、二樓。該址一樓為
告訴人之近親所經營的麵店，告訴人在該麵店工作，並實際
住在該址二樓等情，業經被告及告訴人分別陳明
，及有google照片截圖及本院勘驗被告所提現場光碟之截圖
（詳易一卷313至319、366頁）可佐。此部分事實，亦堪信
為真實。
三、Ｃ公寓為多層樓建物，該棟公寓面臨鎮南街之鐵門外觀，及
鐵門後面之公共走廊、左右兩側停車場、前後兩座樓梯之實
際設置情形。暨進入鎮南街鐵門以後，沿著公寓一樓之公共
走廊、右停車場，就可通到另一條道路（自強路）等情，亦
有本院勘驗被告提出光碟之截圖及筆錄可佐（詳易一卷367
至374頁截圖、易二卷8頁勘驗筆錄）。至於就「告訴人能否
進出Ｃ公寓一樓之鎮南街鐵門」及「使用鐵門內之前後兩座
樓梯」，被告、辯護意旨及告訴人所述雖有歧異。然告訴人
為鎮南街6之1號之居民，雖然告訴人上下該址一、二樓時不
必經由鎮南街之鐵門，但酌以告訴人略稱：其居所之水表設
在該棟公寓之樓頂，且其會經鐵門到自強路等語（詳易一卷
265頁），應該認為告訴人得合理進出及使用Ｃ棟公寓之鐵門
及樓梯等公共空間。
四、被告先前認為鎮南街6之1號屋主整修房屋，導致其居住○鎮○
街0○0號房屋內磁磚受損，而提起民事訴訟請求損害賠償
，嗣經法院認定無法證明整修房屋行為造成葉憶賢之上開房
屋內磁磚受損，而判決葉憶賢敗訴等情，有本院111年鳳小
字第193號民事判決書可佐（易一卷309至311頁）。此部分
事實，亦堪認定。
陸、次查：
一、本院當庭勘驗112年11月22日下午被告張貼Ａ紙條之前的一個
晚上，亦即同年月21日23時35分21秒起至同日23時36分11秒
止，被告住家外面監視器之光碟結果略為：㈠、被告於11
1年11月21日晚上23時35分許，被告經由Ｃ棟公寓樓梯走到該
公寓3樓之住家外。大約14秒後，告訴人也走同一座樓梯
，雙手拿著手機，走到3樓的樓梯口，告訴人並持續拿著手
機對準被告的住家門口。被告打開家門，及用台語說「你拍
什麼，你有辦法不要走，我叫警察來，給我偷拍，走，等一
下去警察局」。㈡、（關門聲）我等一下陪你去警察局（告
訴人往被告家方向前進，仍雙手持手機對著被告家門口）。
黑白拍，黑白來，我等一下叫警察來，你不要走，我叫警察
來。」。㈢、之後告訴人將手機由「兩手直立拿著」變成「
觀看姿勢」，並從監視器畫面路過後消失。㈣、被告的聲音
：「說你黑白給人家拍照，你最閒啦」（詳易一卷259至260
頁勘驗筆錄、易一卷141至143頁截圖）。
二、本院審理時，告訴人魏旻慧雖稱：當日我是看手機而未拍攝
被告，我忘記當日去三樓做什麼等語（詳易一卷266頁）。
但酌以魏旻慧既稱：當天我走過被告住家的房門後，從另一
座樓梯下樓，當天我沒有去三樓找人等語（詳易一卷267、2
73、274頁）。兼衡告訴人自承住○鎮○街0○0號二樓（詳前述
）；Ｃ棟公寓鐵門後面之兩座樓梯的2樓，並未通到其居住○
鎮○街0○0號二樓等語（詳易二卷26頁），堪信告訴人並無於
深夜尾隨被告到Ｃ棟公寓三樓之必要性。再參酌前揭勘驗結
果，足見被告及辯護人所稱：張貼Ａ紙條的前一晚
，被告跟著媽祖遶境後回到家，告訴人竟然於深夜從公寓一
樓停車場，無故跟著被告到三樓，及持手機拍攝被告。被告
雖詢問告訴人，但告訴人並未回答等情，應堪採信。暨所稱
：被告於深夜遭到告訴人跟蹤尾隨及持手機拍攝，心中惶恐
萬分，因而於翌日書寫及張貼Ａ紙條等語，並非無據卸責之
詞。
三、綜據前揭證述及勘驗結果，被告於所寫之Ａ紙條臆指告訴人
可能為「小偷」，雖與事實不符且有不當。但酌以在被告書
寫及張貼Ａ紙條之前數小時，告訴人甫於深夜無故從Ｃ棟公寓
之一樓停車場到位於三樓之被告住家，持續跟蹤被告，及持
手機狀似朝被告拍攝。縱使被告已當場詢問「你拍什麼」及
表示「給我偷拍」、「要叫警察來」，詎告訴人仍不出聲
，亦不解釋「跟隨上樓及持手機狀示拍攝被告之原因」。為
此，不論告訴人是否已經實際啟動其所持手機之拍攝功能，
衡諸常情，一般人均會臆認跟隨者係持手機實際拍攝，及猜
臆有可能是基於非正當之緣由與目的而持續跟蹤與拍攝，暨
因而擔心自身與住家財物安全。何況，由被告當場一再表明
「給我偷拍」、「黑白拍」，及稱「要叫警察來」及「來警
察局」等情，益證被告確因告訴人跟隨其上樓及持手機狀似
拍攝的動作，致其主觀上臆認及擔心「告訴人之上開行為，
並非基於正當緣由與目的，而有報警處理及謹慎留意，以維
護安全之需要」。
柒、又查：
一、被告書寫及張貼載Ａ紙條之時間，與被告遭告訴人尾隨之時
間，僅相差數小時。Ａ紙條內又已敘明「有一個女生一直跟
來這裡」，顯與被告於前晚之經歷相符；而且一般人及被告
確會因為上開經歷而合理臆認猜測「告訴人可能基於非正當
之緣由與目的，而跟蹤與拍攝被告」。從而應認被告有合理
客觀之根據而得相信「Ａ紙條內之言論內容，具有真實可能
性」。
二、至於Ａ紙條上雖載明「有一個女生一直跟來這裏小偷」及「
大見都要注意摩托車還是什麼都不見」等語。然：㈠、「大
見（註：應為「大家」）都要注意摩托車還是什麼都不見」
之文義，顯係意在提醒住戶要留意自身財物，並非具體指摘
「告訴人已經實際偷竊住戶之財物」。㈡、「有一個女生一
直跟來這裏小偷」之文義，解釋上雖有「意指該女生為小偷
」之可能性。但參酌被告所罹疾病（涉隱私，詳易一卷85與
87頁、偵卷133頁診斷證明書，偵卷127頁掛號單，易一卷13
5頁證明），及被告警訊筆錄所載「（以上所說是否實在?有
無補充意見?)當事人無法回答，不停重複對方一直跟他」(
詳警卷3頁）。暨Ａ紙條之字句，並非流暢通順全無錯誤等情
。雖堪信被告識字且尚能為具體陳述，但堪信被告顯非能夠
熟練運用文字，及以文字精準細究描述各種情境之人。因此
上開「一直跟來這裏小偷」之文義，亦難排除「因為前晚遭
跟蹤及疑似遭拍攝之經驗，而懷疑該女生有可能要行竊」之
可能性。
三、因此縱使被告臆指告訴人可能為小偷，與告訴人並非小偷之
客觀事實，並不相符。但依前揭說明及罪疑唯輕原則，應該
認被告主觀上尚無誹謗罪之故意，客觀上亦尚未達到必須以
刑法第310條第2項誹謗罪科處刑罰制裁之程度。
捌、稽諸上開說明，依罪疑唯輕原則，被告是否涉有公訴意旨所
指刑責，仍存有合理懷疑，未達通常一般之人均不致有所懷
疑而得確信為真實之程度，本院無從形成被告必定有罪之確
信，應為被告無罪之諭知。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01條第1項前段，判決如主文。本案經檢察官吳聆嘉起訴，檢察官伍振文到庭執行職務。中 華 民 國 114 年 8 月 26 日 刑事第十三庭 法 官 洪碩垣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如不服本判決應於收受判決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書狀，並應
敘述具體理由。其未敘述上訴理由者，應於上訴期間屆滿後20日內向本院補提理由書(均須按他造當事人之人數附繕本)「切勿逕送上級法院」。
中 華 民 國 114 年 8 月 27 日 書記官 江俐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