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高等行政法院判決
高等行政訴訟庭第二庭
113年度訴字第9號
民國114年6月3日辯論終結
原 告 ○○○
訴訟代理人 蔡文斌 律師
許慈恬 律師
吳毓容 律師
被 告 國立臺南女子高級中學
代 表 人 洪慶在
訴訟代理人 傅敏臻 律師
上列當事人間懲處事件，原告不服教育部中華民國112年11月20
日臺教法（三）字第1120104636號申訴評議決定，提起行政訴訟
，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
一、申訴評議（關於該評議書主文第一項部分）、申復決定、被 告112年1月31日南女學字第1120300035號函關於命原告限期 完成自費心理輔導4小時及性平教育8小時部分，以及原處分 均撤銷。
二、原告其餘之訴駁回。
三、訴訟費用由被告負擔四分之三；餘由原告負擔。 事實及理由
壹、程序方面
一、按「（第1項）訴狀送達後，原告不得將原訴變更或追加他 訴。但經被告同意或行政法院認為適當者，不在此限。…… （第3項）有下列情形之一者，訴之變更或追加，應予准許 ：……二、訴訟標的之請求雖有變更，但其請求之基礎不變 。」行政訴訟法第111條第1項、第3項第2款分別定有明文 。查原告起訴時訴之聲明為：「原處分、申復決定及申訴 評議均撤銷。」（見本院卷第11頁）嗣於民國113年9月19 日具狀變更其聲明為：「原決議（含系爭調查報告）、原 處分、申復決定及申訴評議均撤銷。」（見本院卷第313頁 ）並於114年4月8日具狀表明其訴請撤銷之程序標的範圍： 「請求撤銷之各程序標的如下：（一）原決議：被告112年 1月31日南女學字第1120300035號函（下稱112年1月31日函 ）；（二）系爭調查報告：被告性別平等教育委員會（下 稱性平會）性平字第1888723號案調查報告書（下稱系爭調 查報告）；（三）原處分：被告112年4月17日南女人字第1
120800036號函（下稱原處分）；（四）申復決定：被告11 2年9月27日南女校字第1121400020號函（下稱申復決定） ；（五）申訴評議：教育部112年11月23日臺教法（三）字 第1120104636號函（下稱申訴評議）。」（見本院卷第383 頁）核其訴訟標的之請求固有變更，然請求之基礎不變， 依前揭規定，其變更應予准許。
二、次按人民因中央或地方機關之違法行政處分，認為損害其 權利或法律上之利益，經依訴願法提起訴願而不服其決定 者，得向行政法院提起撤銷訴訟，行政訴訟法第4條第1項 定有明文。而所謂行政處分，係指中央或地方行政機關就 公法上具體事件所為之決定或其他公權力措施而對外直接 發生法律效果之單方行政行為而言，此觀訴願法第3條第1 項及行政程序法第92條第1項規定即明。準此，倘對非行政 處分提起撤銷訴訟，即屬起訴不備其他要件且其情形不能 補正，行政法院應依行政訴訟法第107條第1項第10款裁定 駁回。查原告所訴請撤銷之前揭程序標的，其中原處分、 申復決定及申訴評議均得作為撤銷訴訟之程序標的固無疑 義，然被告112年1月31日函（見本院卷第27頁）係檢送被 告性平會調查報告（111年12月13日版；下稱111年12月13 日調查報告；見本院卷133頁至第165頁）予原告以通知其 調查結果，並檢送被告112年1月18日南女人字第112080001 0號令（下稱112年1月18日令；見本院卷第167頁）且命原 告限期完成心理輔導4小時及性平教育8小時，實係包含複 合性內容。就限期完成心理輔導及性平教育部分係被告依 行為時性別平等教育法（下稱性平法）第25條第2項、第31 條第3項規定所為必要之處置及通知，該部分無涉教師評審 委員會（下稱教評會）或教師成績考核委員會（下稱考核 會）議處權責，且已直接對原告發生規制效力，該函說明 三亦敘明不服被告處理結果，得於收到書面通知次日起20 日內，以書面理由向被告提出申復，該部分自具行政處分 性質而得對之提起撤銷訴訟；嗣經原告提起申復，經被告1 12年3月7日南女校字第1121400006號函檢送性平會112年2 月24日性平字第1888723號案申復決定書（下稱第1次申復 決定；見本院卷第171頁至第190頁），決議申復部分無理 由、部分有理由；有理由部分，被告應重新召開考核會， 並事先給予原告更正後之調查報告。被告乃依第1次申復決 定意旨於112年3月10日召開性平會更正調查報告，決議通 過系爭調查報告（112年3月10日版；見本院卷第29頁至第6 2頁），並於112年3月29日召開考核會決議核予原告申誡1 次懲處；被告乃於112年4月17日作成原處分，依公立高級
中等以下學校教師成績考核辦法（下稱考核辦法）第6條第 2項第6款第10目，核予原告申誡1次懲處，並撤銷被告112 年1月18日令。足見被告112年1月31日函所檢送111年12月1 3日調查報告部分已為系爭調查報告（112年3月10日版；見 本院卷第29頁至第62頁）取代，112年1月18日令則為原處 分所取代，均無從再對之提起撤銷訴訟。至系爭調查報告 則僅為被告性平會作成之內部意見，被告學校就校園性侵 害、性騷擾或性霸凌事件始為最終作成具體處置措施或決 定之行政機關，故系爭調查報告性質上非屬行政處分，尚 不得以其為獨立程序標的對之提起撤銷訴訟；蓋原告對於 系爭調查報告之認定及建議不服者，應針對被告作成處理 結果之行政處分提起申復及依行為時性平法第34條規定提 起行政救濟。原告雖主張系爭調查報告為多階段行政處分 之範疇，屬對外直接發生法律效果之單方行政行為而為行 政處分（見本院卷第316頁）云云，然所謂多階段行政處分 固存在複數之行政行為，惟僅最後階段直接向人民作成之 行政行為始具行政處分性質，其他階段行政行為則純係行 政內部行為，不構成行政處分；系爭調查報告僅為被告性 平會就調查結果及處理建議作成之內部意見，猶待被告最 終作成具體處置措施或決定，其主張系爭調查報告即為行 政處分，自無可採；況原告既已針對原處分及被告命其限 期完成心理輔導4小時及性平教育8小時等行政處分提起前 揭撤銷訴訟，即得以達成使系爭調查報告附帶接受本院審 查之目的，其仍將被告112年1月31日函不具行政處分性質 部分及系爭調查報告均列為獨立程序標的而對之提起撤銷 訴訟，自屬起訴不備其他要件且其情形不能補正，依前揭 說明，原應依行政訴訟法第107條第1項第10款以裁定駁回 ，惟因原告就此部分與前揭得提起撤銷訴訟部分同時起訴 且卷證共通，本院為求卷證齊一及訴訟經濟，爰就此起訴 不合法部分以程序較為慎重之判決駁回。
貳、實體方面
一、爭訟概要：
（一）原告係被告所屬公民專任教師。被告於111年3月15日接獲 檢舉指稱原告在課堂中之發言涉及性騷擾，被告於同日進 行校安通報，並於同年月21日召開性平會決議組成調查小 組進行調查。嗣經調查小組於111年12月2日作成調查報告 ，認定原告於課堂教學時所用「拿竹筷子去戳他的屁眼」 或「拿棒棒糖去插他的屁屁」等言詞（下稱系爭言詞）， 構成行為時性平法第2條第4款第1目性騷擾行為，且違反 同法第19條第1項規定，惟情節輕微。被告乃於111年12月
13日召開性平會審議，決議通過調查報告，依行為時性平 法第25條第2項命原告限期完成4小時自費心理輔導及8小 時性平教育；另就建議核予原告申誡1次部分移請考核會 懲處。被告考核會繼於112年1月10日召開111學年度第2次 會議，決議依考核辦法第6條第2項第6款第10目「其他違 反有關教育法令規定之事項，情節輕微」規定予原告申誡 1次懲處，被告遂據以作成112年1月18日令。嗣經被告以1 12年1月31日函檢送112年1月18日令及111年12月13日調查 報告，並通知原告需於收到後6個月內完成4小時自費心理 輔導與8小時性平教育。原告不服，提起申復，經被告作 成第1次申復決定，決議申復部分無理由、部分有理由， 有理由部分，被告應重新召開考核會，並事先給予原告更 正後之調查報告。
（二）被告依第1次申復決定意旨，於112年3月10日召開性平會 決議通過系爭調查報告，並於同年月29日召開考核會決議 核予原告申誡1次懲處，被告乃依考核辦法第6條第2項第6 款第10目作成原處分核予原告申誡1次懲處。原告不服而 提起申復，經被告以申復決定駁回。原告提起申訴，經教 育部申訴評議決定：關於被告112年1月31日函依限自費接 受心理輔導4小時及性平教育8小時、第1次申復決定審議 前開部分、原處分及申復決定部分，申訴駁回；關於被告 112年1月31日函申誡1次及第1次申復決定審議前開部分， 申訴不受理。原告不服，遂提起本件行政訴訟。二、原告起訴主張及聲明︰
（一）主張要旨︰
1、調查小組引用並節錄疑似被害人甲女、乙女及相關人A生 、B生、C生、D生等人陳述作為認定依據，卻未將前述相 關人所為陳述提供予原告俾據以陳述意見，亦未於向被告 提出書面報告前給予書面陳述意見之機會，顯有調查程序 之重大瑕疵：
⑴依行為時性平法第22條第1項、第25條第1項、第5項、教育 部95年9月15日台訓(三)字第0000000000號函檢附之「教 育部就各級學校處理校園性侵害或性騷擾事件適用說明一 覽表」，關於行為時性平法第25條5項「書面陳述意見之 機會」之實施時點，明確記載「若性平會調查報告之懲處 建議涉及改變行為人身分，性平會應在向學校提出書面報 告前，給行為人書面陳述意見之機會，並將調查結果、具 體懲處建議、以及行為人書面陳述，一起提交學校。」其 目的在於懲處建議倘涉及行為人身分之改變，對於其權利 影響甚鉅，應給予其更高且更有效之救濟機會，不但令行
為人及時知悉調查結果及懲處建議後得對於該調查結果及 懲處建議表示意見，且將給予表達意見的時間提前至「性 平會在向學校提出書面報告前」，即得對性平會調查結果 與懲處建議表示意見，令學校得同時收受該調查結果與行 為人之書面陳述意見，對於性平會及行為人雙方之意見進 行審議而決定懲處結果，以為衡平，並以此落實正當法律 程序。
⑵原告於接受性平會調查期間，曾多次口頭申請閱覽卷宗均 遭拒絕，亦於召開考核會前口頭向人事室主任詢問是否能 閱覽調查報告，然得到「考核會決議完成才能閱覽」的答 覆，顯已違反行政程序法第46條第1項規定而侵害原告之 閱覽卷宗權。系爭調查報告引用疑似被害人甲女、乙女及 相關人A生、B生、C生、D生等人所為陳述作為認定原告性 騷擾之依據，然原告於接獲被告112年1月31日函前遭被告 拒絕閱覽卷宗而無法對上開學生陳述為答辯，故被告112 年1月31日函之作成已違反行政程序法第46條第1項及行為 時性平法第22條第1項。
⑶性平會作成懲處原告申誡1次建議，卻未於向被告提出書面 報告前給予原告書面陳述意見之機會，而係待被告於112 年1月10日召開考核會時，方通知原告列席會議陳述意見 。被告上開行為已違反「教育部就各級學校處理校園性侵 害或性騷擾事件適用說明一覽表」關於行為時性平法第25 條5項「書面陳述意見之機會」實施時點之規定。 2、系爭言詞係為講解刑法第10條「性交」法律名詞之定義， 屬高價值之學術言論，原處分、申復決定及申訴評議侵害 原告之言論及講學自由；系爭言詞符合12年國民基本教育 社會領域課綱之「議題適切融入領域課程綱要」學習目標 ，且屬探討議題內容必要言論，難謂成立性騷擾： ⑴憲法第11條規定：「人民有言論、講學、著作及出版之自 由。」歷來司法院大法官解釋之意旨，言論自由之保障有 謂「雙階理論」，即高價值言論如政治、學術、藝術性言 論應受高程度保障，對其所為限制原則上違憲，低價值言 論如誹謗、猥褻性言論則受低程度保障（司法院釋字第41 4號、第509號、第617號解釋意旨參照）。 ⑵系爭調查報告稱「丁男（即原告）為本校資深教師具有豐 富教學經驗，非不能另以其他方式舉例講解並引發學生學 習興趣，其採用上述具性意味且不受歡迎的言語（即系爭 言詞）授課，對未成年之學生身心已造成相當程度之影響 ，……。」實為混淆「學術性言論」與「猥褻性言論」之概 念。若原告於課堂中發表與課程內容無關且具有性意味之
言論，屬「猥褻性言論」，自得以法律限制，要求其不得 於課堂中講述。惟原告講述系爭言詞之目的在於講授公民 課本中關於「法律解釋」與「立法解釋」的概念，強調刑 法規定的犯罪構成要件必須明確，不能有模稜兩可的空間 ，否則國家容易濫權侵害人權，並以選修公民課本所提及 刑法第10條第5項修正後之「性交」定義，包含「以性器 以外之其他身體部位或器物進入他人之性器、肛門，或使 之接合之行為」為補充舉例，與課程相關且具有教學必要 性。系爭調查報告中疑似被害人甲女、乙女及相關人A生 、B生、C生、D生皆指出上開舉例與課程相關。由此可知 系爭言詞屬高價值學術性言論，被告原則上不得予以限制 ，否則即為違憲之處分。
⑶依「十二年國民基本教育課程綱要國民中小學暨普通型高 級中等學校社會領域」之附錄二「議題適切融入領域課程 綱要」記載，教師教學時，除涵蓋於領域/科目之教材內 容外，可透過領域科目內容之連結、延伸、統整與轉化， 進行議題之融入，亦可將人物、典範、習俗或節慶等加入 教材，或採隨機教學，並於作業、作品、展演、參觀、社 團與團體活動中，以多元方式融入議題。經由討論、對話 、批判與反思，使教室成為知識建構與發展的學習社群， 增進議題學習之品質。另關於性別平等教育之學習主題「 性E1：認識生理性別、性傾向、性別特質與性別認同的多 元面貌。……性J5：辨識性騷擾、性侵害與性霸凌的樣態， 運用資源解決問題。」原告於高一公民課堂上講授「法律 解釋」與「立法解釋」之概念，並以強制性交為補充舉例 而講授系爭言詞（即「拿1根棒棒糖插他屁屁」）。原告 所為符合上開12年國教社會領域課綱揭示之「議題適切融 入領域課程綱要」原則，系爭言詞亦符合「性別平等教育 議題」中「性E1：認識性傾向」及「性J5：辨識性侵害樣 態」之實施內涵，且上開2議題實施內涵依系爭課綱之建 議，係適合於「國民小學」及「國民中學」階段補充之內 容，原告並無補充超綱致有性騷擾之虞的情形。事實上亦 實難想像若不提及「插入」等字眼，如何敘述「性侵害」 之概念。系爭調查報告及被告稱系爭言詞於「純女校、高 一」之環境構成性騷擾，顯屬無稽。
3、調查小組僅以甲女、乙女之陳述，認定原告性騷擾，有違 有利不利一律注意原則：系爭調查報告僅以甲女、乙女主 觀感受，以及乙女希望更換公民老師，逕認原告成立性騷 擾；惟相同課程中，A生表示「影響到的話，就會覺得他 的言論比較激烈」、C生表示「覺得還好」、D生表示「沒
有到不舒服」，顯見相關人在聽聞原告同一舉例後，並無 認為原告系爭言詞不受歡迎且具有性意味，系爭調查報告 並無將上開意見列入性騷擾事實認定採證，已違反行政程 序法第9條有利不利一律注意原則。
4、縱系爭言詞不受甲女及乙女歡迎，然不具有性意味，亦不 具性別歧視，被告認定系爭言詞性騷擾，違反「合理被害 人」之檢驗標準：
⑴行為時性平法第2條第4款「性騷擾」定義規定及其施行細 則第2條第4款所定性騷擾之認定標準，關於某一特定言詞 或行為是否不受歡迎、是否具有性意味或性別歧視、是否 足以影響他人之人格尊嚴、學習，應就事件發生之背景、 行為人之言詞、行為及相對人認知之個案具體事實，適用 「合理被害人」之檢驗標準。亦即依一般人處於被害人立 場，是否均產生相同之感受或認知，並受到人格尊嚴、學 習之不利影響，以判斷被害人之主觀感受是否具有合理性 。而性平會調查涉及性騷擾行為之具體事實，若涉及教師 講學自由範疇，應以「『熟悉系爭課程相關專業知識、學 術慣例、倫理價值之人』，自處於修習系爭課程學生之地 位觀察，對教師之言詞或行為是否亦有遭受性騷擾之感受 」作為「合理被害人原則」之認定標準，則性平會於認定 原告所為是否構成性騷擾時，即應透過與系爭課程相關學 術領域之專業知識、學術慣例、倫理價值一併觀察，並應 盡職權調查義務，就有利及不利於原告之事項詳為調查而 為綜合評價，方能獲致正確之結論。
⑵刑法第10條第5項第2款「以性器以外之其他身體部位或器 物進入他人之性器、肛門，或使之接合之行為」，其立法 背景為「竹竿插入女童下體案」，當時因無上開條文規定 ，以器物進入女童下體無法以「強制性交罪」論罪，造成 社會譁然而修法。司法院釋字第748號解釋作成後，同性 婚姻、同性間性行為被廣泛討論。原告在此2案件背景下 ，以系爭言詞作為公民課堂舉例，使學生明白刑法第10條 第5項第2款「器物進入肛門」的性交樣態。原告受限於時 間因素，未將上揭修法緣由及大法官解釋背景詳加描述， 但原告自始至終無任何性騷擾意圖而係按照教材舉例說明 。詎被告性平會調查時未以「熟悉系爭課程相關專業知識 、學術慣例、倫理價值之人，自處於修習系爭課程學生之 地位觀察」的「合理被害人」標準檢驗系爭言詞，逕認原 告對甲女、乙女構成性騷擾，已構成重大明顯瑕疵。 ⑶甲女及乙女於系爭調查程序中，對聽聞系爭言詞的感受為 「覺得尷尬、互看、也不知道說什麼」、「很難聽，聽了
不舒服」，惟相關人A生、B生、C生、D生皆無表示不舒服 ，且上開6人皆能明確指出原告係於課堂中舉例時講授系 爭言詞。可知甲女及乙女不舒服之主觀感受，非因原告具 有性意味或性別歧視之言行而產生，而是不喜歡原告的上 課、舉例方式，此非屬遭受性騷擾之感受。甲女與乙女無 法通過「合理被害人」之標準，原告講授系爭言詞不構成 性騷擾。被告稱「被害人乙女要求更換公民老師」可知系 爭言詞影響乙女學習及人格尊嚴。惟不喜歡老師之原因所 在多有，被告如此推論，實乏因果關係。
5、申復決定以考核會會議紀錄認定原告連續3週於課堂上講 述系爭言詞屬重大瑕疵，該認定亦有違一般經驗法則及有 利不利一律注意原則：申復決定稱「系爭考核會議中經與 會委員聽取申復人陳述意見後，作充分溝通及討論，考量 調查結果認定申復人上課中關於『拿筷子插入屁屁』之舉例 連續進行3週，皆停頓在同一個概念且舉用同一個例子， 有違正常課程推進狀態，應有依公立高級中等以下學校教 師成績考核辦法第6條第2項第6款第10目之規定，核予申 誡1次之必要，此有系爭考核會議記錄可佐，足認系處分 之作成係學校本於專業及對事實真相之熟知所為之判斷決 定，難認有何重大瑕疵。」顯忽略調查結果中僅有甲女1 人稱「大概有3堂課每節上課都有講到」，而乙女對同一 事件之陳述係「上次沒講完，這次繼續講，然後還是同一 個例子，再解釋性侵害的意思」，其他相關人B生之陳述 係「因為老師問的當下我們都沒有回答，所以老師大概問 了三、四遍同樣的問句」，並無任何學生表示原告連續3 週於課堂上講述系爭言詞，故系爭調查報告顯有瑕疵。且 一般高中課程進度緊湊，依經驗法則，教師不可能連續3 週皆在陳述同一概念及案例；退步言之，縱原告於不同堂 課重複系爭言詞3次，甲女亦係稱「大概有3堂課每節上課 都有講到」而非3週，足徵申復決定逕以考核會之會議紀 錄稱原告「舉例連續進行3週」，基於顯有瑕疵的認知為 不撤銷申誡1次之決定。原告身為公民教師，認真講授相 關課程，援引教材舉例充實課程，毫無半點性騷擾的意念 ，系爭言詞亦不帶有性意味。原處分、申復決定及申訴評 議不符正當法律程序，亦存在實體違法情形，皆應予撤銷 。
（二）聲明︰原決議（含系爭調查報告）、原處分、申復決定及 申訴評議均撤銷。
三、被告答辯及聲明︰
（一）答辯要旨︰
1、原告主張調查程序有重大瑕疵，與事實不符： ⑴被告112年1月31日函即檢附111年12月13日調查報告。原告 於112年2月9日提出申復，被告依第1次申復決定主文重新 召開考核會，並事先提供調查報告。被告乃於112年3月10 日召開111學年度性平會第10次會議決議修正調查報告。 復於同年月29日召開111學年度考核會第3次會議，該次會 議紀錄記載：「……那這一次最大的差別是說這次我已經看 到完整的調查報告，甚至連訪談逐字稿、所有懲處決議過 程，我都有十分的了解，所以容我耽誤大家一些時間跟大 家完整的報告一下。……。」被告召開111學年度第3次考核 會前已提供完整調查報告予原告，並予充分陳述意見機會 。
⑵被告於提供完整之調查報告及陳述意見機會後，始於112年 4月17日作成原處分，並無調查程序之瑕疵。原告忽略被 告自112年2月至4月間所進行之程序，其稱調查程序有重 大瑕疵，與事實不符。
2、原告主張系爭言詞係為講解刑法第10條性交之法律名詞定 義，屬於高價值之學術言論，原處分、申復決定及申訴評 議侵害其言論及講學自由，並不可採：
⑴系爭言詞係於原告講授公民與社會課程中出現，其在講解 有關「法律的明確性原則」、「法律解釋」、「立法解釋 」等概念，並非直接針對於刑法第10第5項規定有關「性 交」之定義。關於「法律的明確性原則」、「法律解釋」 、「立法解釋」等概念如何說明及舉例，一般法學教學或 公民社會教學的從業人員應有諸多例子可作為講學內容， 不僅有「性交」定義可舉；況原證7課本亦無以性交定義 作為「法律的明確性原則」、「法律解釋」、「立法解釋 」等概念之例。至原證8係直接對於性交定義之解釋，其 內容亦無包含解釋「法律的明確性原則」、「法律解釋」 、「立法解釋」等概念，此無從作為原告脫免責任之護身 符；蓋原告於課程中仍需斟酌課程與講學內容間之關聯性 ，應慮及被告之女校背景、師生關係及純女性高一班級環 境下，避免使一般人產生性意味之連結，亦屬不受歡迎之 言詞。
⑵原告主張系爭言詞為高價值之學術言論，實為誤用。自司 法院釋字第380號解釋開始以憲法第11條所定講學自由作 為學術自由的依據：「憲法第11條關於講學自由之規定， 係對學術自由之制度性保障；就大學教育而言，應包含研 究自由、教學自由及學習自由等事項。」司法院釋字第62 6號解釋進一步將教育法制的憲法基礎釐清：「按人民受
教育之權利，依其憲法規範基礎之不同，可區分為『受國 民教育之權利』及『受國民教育以外教育之權利』。前者明 定於憲法第21條，旨在使人民得請求國家提供以國民教育 為內容之給付，國家亦有履行該項給付之義務。」循此可 認：僅有大學教育中始有主張學術自由之可能，而其中的 教學人員得進而主張講學自由；本案發生場域於高級中等 學校內，依高級中等教育法第2條應可將高級中等教育涵 括於憲法第21條「國民教育」範疇內，與憲法第11條學術 自由有別。故原告不得主張學術自由下的講學自由而稱其 授課內容為「高價值之學術言論」。況憲法第21條國民教 育法制，與大學法制追求學術自由有別，係以學生的國民 教育基本權為核心，此間的相關權利包括父母的教育權、 教師的教學自由（專業自主權）及學校與國家的監督，均 以確保學生自我實現為目的而成為學生教育基本權實現的 參與者。教育基本法第8條第1項的「教師之專業自主」、 第3項的家長之權利、第4項的學校與各級政府，均應以確 保第2項的學生「學習權」、「受教育權」、「人格發展 權」，應作此理解（許育典，在學關係下教育行政的法律 監督－以中小學生為核心，教育研究集刊，第53輯，第2期 ，第82頁）。原告於課堂上發表系爭言詞與性有關，冒犯 學生之人格尊嚴與學習，非但無助學生自我實現，反而侵 害參與學生的教育基本權。原告主張系爭言詞系屬高價值 之言論及講學自由，並不足採。
3、原告雖主張系爭調查報告未將相關人A生、C生、D生之陳 述列入採證，然系爭調查報告第6頁起至第15頁止，臚列 疑似被害人甲女、乙女之談訪摘要，及被檢舉人丁男（即 原告）訪談摘要、相關人A生、B生、C生、D生等訪談摘要 ，難謂有違有利不利一律注意原則。且系爭調查報告之「 二、認定理由」（即第18頁以下）就事件四部分於第25頁 至第27頁中亦說明其認定理由，並有斟酌相關人A生、B生 、C生、D生等訪談內容。原告僅於系爭調查報告結果不利 於己，即率然主張系爭調查報告違反有利不利一律注意原 則，而未說明調查過程及認定理由有何違反情形，無足採 信。
4、原告主張被告認定有違合理被害人之檢驗標準，亦無理由 ：
⑴性平會係學校應設之法定權責組織，其就性平法事件所為 調查報告，具有不可替代性、高度專業性及法律授權之專 屬性，故學校依調查報告就性騷擾等相關事件成立與否之 認定及所作成之懲處決定自應享有判斷餘地。行政法院在
判斷餘地範圍內應採取較低密度之審查，僅於行政機關之 判斷有恣意濫用及其他違法情事時，得予撤銷或變更。行 政法院可審查之範圍，包括：①行政機關所為之判斷，是 否出於錯誤之事實認定或不完全之資訊。②法律概念涉及 事實關係時，其涵攝有無明顯錯誤。③對法律概念之解釋 有無明顯違背解釋法則或牴觸既存之上位規範。④行政機 關之判斷，是否有違一般公認之價值判斷標準。⑤行政機 關之判斷，是否出於與事物無關之考量，亦即違反不當聯 結之禁止。⑥行政機關之判斷，是否違反法定之正當程序 。⑦作成判斷之行政機關，其組織是否合法且有判斷之權 限。⑧行政機關之判斷，是否違反相關法治國家應遵守之 原理原則，如平等原則、公益原則等（司法院釋字第382 號、第462號、第553號解釋參照）。審查結果，倘學校無 違背前揭事項，亦無恣意濫用及其他違法情事時，行政法 院自應予以尊重。
⑵行政機關依證據認定事實，不以直接證據為必要，倘綜合 各項調查所得之直接、間接證據，本於合理之推論而為判 斷，只要無違於經驗法則、論理法則，於法並無不可。又 行政程序法對於補強證據之種類，並無設何限制，故不問 其為直接證據、間接證據，或係間接事實之本身即情況證 據，均得為補強證據之資料。再者，校園性騷擾等事件之 特性，其加害者與被害人間具權力不對等關係，且性騷擾 行為通常發生在隱蔽處所或短暫瞬間，而不為第三人所目 睹共聞，直接證據之取得相當困難，加以被害人惟恐此類 事件對外公開不利其名節，易於產生試圖遺忘及自我隱瞞 之之心理反應，以壓抑其尊嚴受創傷後之情緒，致使被害 人於事後指訴時，其記憶隨時間經過而喪失細節或陷於片 段，不易完整還原事實之全貌。是以，為達成促進性別地 位之實質平等，消除性別歧視之性平法立法目的，考量校 園性騷擾等事件之特性，關於被害事實之認定，不採取相 當於刑事程序之嚴格證據法則，而傾向較為寬鬆緩和之採 證標準。
⑶性騷擾之防治，目的在維護被害人與性或與性別有關之人 格自主尊嚴，性平法施行細則第2條第2項規定：「本法第 2條第4款所定性騷擾之認定，應就個案審酌事件發生之背 景、工作環境、當事人之關係、行為人之言詞、行為及相 對人之認知等具體事實為之。」是性騷擾之認定應依個案 事件發生之背景、當事人之關係、環境、行為人言詞、行 為及相對人認知等具體事實綜合判斷，應由被害人感受出 發，以其個人觀點思考，著重於被害人主觀感受及所受影
響，非以行為人侵犯意圖判定，但須輔以「合理被害人」 標準，考量一般人處於相同之背景、關係及環境下、對行 為人言詞或行為是否通常有遭受性騷擾之感受而認定。 ⑷原告系爭言詞在一般人於此相同之女校背景、師生關係及 純女性高一班級環境下，會使一般人產生性意味之連結， 亦屬不受歡迎之言詞。且被害人乙女於訪談中明白表示要 更換公民老師，要求一定要在談訪記錄上呈現此陳述，復 於補充陳述中再次表達相同意旨。可知原告系爭言詞已影 響乙女之學習及人格尊嚴。復於系爭調查報告中甲女就原 告系爭言詞表示：「公民老師提到這些舉例的時候，班上 同學的反應是覺得尷尬，互看，也不知道說什麼。下課後 同學會相互討論老師怎麼這樣講，覺得很扯。」乙女表示 ：「很難聽，聽了不舒服。希望換公民老師，並要求一定 要於逐字稿之上呈現此陳述。」A生表示：「他的課就比 較無聊，影響到的話，就會覺得他的言論比較激烈，可能 會覺得這個老師對女生比較有偏見，當然對他會有點負面 的印象。」B生表示：「有一些人在睡覺，有一些人在滑 手機，大部分的人是處於很震驚的狀態，就是為什麼會用 這個例子，因為老師問的時當下，我們都沒有回答，所以 老師大概重複了三、四遍同樣的問句。」C生表示：「可 能會有些人比較無法接受，他可能覺得太露骨了。（問： 妳當下聽到的時候有什麼感覺？）答：驚嚇，然後就還好 。」足證不僅被害人甲女、乙女主觀受到影響，其他同學 在相同環境中亦有相同感受。故申復決定及申訴評議之認 定並未違反合理被害人之檢驗標準。
5、申復決定第4頁略以：「（四）再查，系爭考核會議中經 與會委員聽取申復人陳述意見後，作充分溝通及討論，考 量調查結果認定申復人上課中關於『拿筷子插入屁屁』之舉 例連續進行三週，皆停頓在同一概念且舉用同一個例子， 有違正常課程推進狀態，……。」前開事實之認定，有被害 人甲女、乙女之訪談摘要可稽，可見原告係以重複以同一 例子作同一概念之解釋。故原告主張申復決定以考核會之 會議紀錄認定其連續3週於課堂上講述系爭言詞，屬重大 瑕疵，該認定亦有違一般經驗法則及有利不利一律注意原 則，申復決定及原處分應予撤銷，並不足採。 （二）聲明︰原告之訴駁回。
四、爭點︰
（一）被告依系爭調查報告認定原告系爭言詞成立行為時性平法 第2條第4款第1目所定性騷擾且有違反行為時性平法第19 條第1項規定，惟情節輕微，是否有認定事實錯誤及其判
斷違反一般公認之價值判斷標準或其他違法情事？（二）被告命原告限期完成自費心理輔導4小時及性平教育8小時 ，並作成原處分核予其申誡1次懲處，是否適法？ 五、本院之判斷︰
（一）爭訟概要欄所載事實，業經兩造陳明在卷，並有系爭調查 報告（見本院卷第29頁至第62頁）、被告112年1月18日令 （見本院卷第167頁）、被告112年1月31日函（見本院卷 第27頁）、第1次申復決定（見本院卷第171頁至第190頁 ）、被告112年3月10日111學年度性平會第10次會議紀錄 及簽到冊（見本院卷第349頁至第353頁）、被告112年3月 29日111學年度考核會第3次會議紀錄及簽到表（見本院卷 第355頁至第371頁）、原處分（見本院卷第63頁）、申復 決定（見本院卷第66頁至第70頁）及申訴評議（見本院卷 第73頁至第80頁）等附卷可稽，自堪認定。（二）應適用之法令︰
1、行為時性平法（111年1月19日修正公布） ⑴第1條第1項：「為促進性別地位之實質平等，消除性別歧 視，維護人格尊嚴，厚植並建立性別平等之教育資源與環 境，特制定本法。」
⑵第2條第1款、第2款、第4款第1目及第7款：「本法用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