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刑事判決
114年度上易字第685號
上 訴 人
即 被 告 張樹花
選任辯護人 張為詠律師
康皓智律師
上列上訴人即被告因妨害名譽案件，不服臺灣士林地方法院113
年度易字第623號，中華民國114年2月10日第一審判決（起訴案
號：臺灣士林地方檢察署113年度偵字第1656號），提起上訴，
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
原判決撤銷。
張樹花無罪。
理 由
一、公訴意旨略以：上訴人即被告張樹花於民國112年11月6日13
時40分許，在臺北市○○區○○○路0段000巷0號1樓富春居社區
大廳內，見告訴人林怡慧就社區內修繕問題，與主委王煥森
及住戶意見分歧，而加入討論，過程中，竟基於公然侮辱之
犯意，在不特定多數人得以共見共聞之前揭社區大廳內，向
告訴人出言辱罵「老巫婆」之語，足以毀損告訴人之名譽。
嗣告訴人報警處理，始悉上情。因認被告係涉犯刑法第309
條第1項之公然侮辱罪嫌等語。
二、按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不
能證明被告犯罪者，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事訴訟法第154
條第2項、第301條第1項分別定有明文。又事實之認定應憑
證據，如不能發現相當證據或證據不足以證明者，自不能以
推測或擬制之方法，以為裁判之基礎；而認定犯罪事實所憑
之證據，雖不以直接證據為限，間接證據亦包括在內，然無
論直接或間接證據，其為訴訟上之證明，須於通常一般之人
均不致於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者，始得據之
為有罪之認定，倘其證明尚未達到此一程度，而有合理性懷
疑之存在時，即無從為有罪之認定（最高法院40年台上字第
86號、76年台上字第4986號判決意旨參照）。另刑事訴訟法
第161條第1項規定檢察官就被告犯罪事實，應負舉證責任，
並指出證明之方法。因此，檢察官對於起訴之犯罪事實，應
負提出證據及說服之實質舉證責任。倘其所提出之證據，不
足為被告有罪之積極證明，或其指出證明之方法，無從說服
法院以形成被告有罪之心證，基於無罪推定之原則，自應為
被告無罪判決之諭知（最高法院92年度台上字第128號判決
意旨可參）。
三、檢察官認被告涉犯上開罪嫌，無非以被告之供述、證人即告
訴人林怡慧、證人即北之都保全股份有限公司經理王聖中分
別於警詢及檢察事務官之陳述、證人王煥森、北之都保全股
份有限公司副總高樹威分別於檢察事務官之證述，及告訴人
提供與被告之LINE對話紀錄、光碟等證據資料，為其論據。
四、被告、辯護人為被告上訴意旨略以：
㈠依現場目擊證人王煥森證詞，其並未聽到被告辱罵告訴人，
且現場情況混亂，雙方僅為大聲討論，並未達到侮辱之程度
。另原判決引用證人王聖中之證詞，認為被告確有辱罵告訴
人之行為，然根據告訴人所提供之光碟翻拍照片，顯示王聖
中當時並未在場旁觀，且與被告及告訴人之爭執地點有一段
距離，故其證詞是否可信，實有疑義，原判決未詳加審酌此
部分證據，逕行認定被告有罪，顯有違誤。綜上，就侮辱事
實存在與否之認定，倘尚有疑義而處於無法排除合理懷疑的
情況，依罪證有疑利被告之原則，應認被告無罪。
㈡縱認被告有辱罵告訴人之行為，原判決未充分考量言論自由
與名譽權之平衡。查：
1.被告以「老巫婆」形容告訴人，依此等詞彙之使用脈絡，雖
可能被認為係對人不尊重之言詞，而使見聞者感到不快，損
及告訴人之名譽感情，然被告上開言論，並非針對有關告訴
人之種族、性別、性傾向、身心障礙等結構性弱勢身分，執
意予以羞辱，且被告為前揭文句後，並未見有何持續、反覆
針對告訴人為恣意謾罵之行為，屬於爭執過程中偶發之言論
；且從客觀第三人之角度觀之，社區居民似已稱告訴人老巫
婆由來已久，此從原審判決審認「老巫婆」詞於本件案發前
，在住戶間早已傳開可證，故前揭負面評價言論，是否貶損
告訴人之社會名譽或人格名譽，且逾越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
範圍，實有可疑。
2.告訴人擔任社區副主委，被告為社區住戶，案發當時係討論
社區是否更換總幹事。參酌上開憲法法庭意旨，告訴人於處
理社區公共事務之際，對於會議進行中之會場上住戶（即被
告）言行，因係涉及公共事務之意見表達或對於不滿情緒宣
洩，本應有較高之容忍義務。原判決未充分考量本案爭執之
背景係源於社區公共事務之討論，雙方因意見不合而產生口
角，實屬常見之社區糾紛，且被告並無蓄意侮辱告訴人之主
觀意圖。原判決未能於言論自由與名譽權之間取得平衡，逕
行認定被告所為已達侮辱之程度，尚嫌速斷。揆諸上開憲法
法庭判決意旨，被告尚難逕以刑法第309條之公然侮辱罪相
繩。請廢棄原判決，改判被告無罪等語。
五、經查：
㈠被告係臺北市○○區○○○路○段000 巷0 號「富春居」社區住戶
，於112年11月6日下午1時40分許，因是否更換社區總幹事
的問題（起訴書誤載，應予更正），在上址社區大廳內，與
告訴人發生口角，公然稱告訴人：「老巫婆」，業據證人即
告訴人、證人王聖中於原審證述詳實。且證人王煥森在原審
證稱：伊是主委，發現總幹事有些事沒做好，要請北之都更
換總幹事，但公司主管王聖中、高樹威、告訴人不想換總幹
事，有看到被告與告訴人在討論，伊知道社區住戶私下會用
老巫婆稱呼告訴人等語，足認告訴人被該社區稱呼為「老巫
婆」，被告因爭吵過程中稱告訴人「老巫婆」等節，已可認
定。又被告雖主張告訴人提出光碟翻拍照片，認證人王聖中
與被告、告訴人有一段距離，無法聽聞被告與告訴人爭吵內
容，然該照片僅為擷取之瞬間照片，無法逕認證人王聖中聽
不見被告稱告訴人「老巫婆」，無法為有利被告認定。且此
次討論是否「富春居」更換社區總幹事，事關北之都公司，
證人王聖中為北之都公司經理，對於現場情況應高度注意，
又與「富春居」社區有承攬契約，亦無任意誣告被告之動機
，被告所辯，自不可採。另依證人王煥森所證，社區住戶私
下以「老巫婆」稱呼告訴人，故而，在討論處理社區公共事
務之時，兩人互相爭執，而認被告因一時氣憤對告訴人稱「
老巫婆」，並非毫無可能，況告訴人與被告是就社區事項互
有立場，亦無誣指被告之必要，綜上，被告於本案有直稱告
訴人「老巫婆」乙節，應可認定。
㈡按刑法第309條第1項之公然侮辱罪係以刑罰事後追懲侮辱性
言論之規定，惟侮辱性言論涉及個人價值立場表達之言論自
由保障核心，亦可能同具高價值言論之性質，或具表現自我
功能，並不因其冒犯性即當然不受憲法言論自由之保障，其
規範文義、可及範圍與適用結果涵蓋過廣，應依刑法最後手
段性原則，確認其合憲之立法目的，並由法院於具體個案適
用該規定時，權衡侮辱性言論與名譽權而適度限縮。本此，
該規定所處罰之侮辱性言論，指依個案之表意脈絡，表意人
故意發表公然貶損他人名譽之言論，已逾越一般人可合理忍
受之範圍；經權衡該言論對他人名譽權之影響，及該言論依
其表意脈絡是否有益於公共事務之思辯，或屬文學、藝術之
表現形式，或具學術、專業領域等正面價值，於個案足認他
人之名譽權應優先於表意人之言論自由而受保障者，始足當
之。所謂「名譽」，僅限於「真實社會名譽」及「名譽人格
（自然人）」，前者指第三人對於一人之客觀評價，後者即
被害人在社會生活中應受平等對待及尊重之主體地位、人性
尊嚴，不包含取決於個人主觀感受之「名譽感情」，且真實
社會名譽縱受侮辱性言論侵害，倘非重大而仍可能透過言論
市場予以消除或對抗，亦不具刑罰之必要性；所謂「依個案
之表意脈絡」，指參照侮辱性言論前後語言、文句情境及文
化脈絡予以理解，考量表意人個人條件、被害人處境、2人
關係及事件情狀等因素為綜合評價，不得僅以該語言文字本
身具有貶損意涵即認該當侮辱；所謂「故意公然貶損他人名
譽」，則應考量表意人是否有意針對他人名譽恣意攻擊，或
僅因衝突過程失言或衝動以致附帶傷及對方名譽；所謂「對
他人名譽之影響已逾一般人合理忍受範圍」，指以社會共同
生活之一般通念，足以造成他人精神上痛苦，足以對其心理
狀態或生活關係生不利影響，甚而自我否定其人格尊嚴者屬
之。必以刑事司法追懲侮辱性言論，不致過度介入個人修養
或言行品味之私德領域，亦不致處罰及於兼具社會輿論正面
功能之負面評價言論始可。限於前揭範圍，該規定始與憲法
第11條保障言論自由之意旨無違，業據憲法法庭113年憲判
字第3號判決宣示甚明。是行為人陳述具有貶抑性之語句，
縱或侵及被害人之名譽人格，並使被害人心感不快，然法院
仍應就雙方爭執之前因後果、案發情境、行為人之個人條件
、與被害人之關係等項，依社會共同生活之一般通念，具體
判斷行為人所為言論，僅係一時情緒之抒發，而與個人修養
有關，或有意針對他人名譽恣意攻擊，及該言論是否已達致
被害人自我否定人格尊嚴之程度，而逾越一般人可合理忍受
之範圍等情，綜合認定依刑法第309條第1項規定予以論罪科
刑，是否使司法過度介入個人修養或言行品味之私德領域，
以致處罰及於兼具社會輿論正面功能之負面評價言論，而違
反與刑法最後手段性原則（最高法院112年度台上字第4651
號判決意旨參照）。查，本案源起於係因「富春居」社區總
幹事是否更換而生爭執，二人就討論社區公共事務之際，發
生口角爭執，被告才直稱告訴人「老巫婆」，因係涉及公共
事務之意見表達或對於不滿情緒宣洩，雖屬負面言語，並具
有貶抑性，然如前所述，雙方係因前揭情事發生爭執，雙方
爭執中，當無好言，且被告稱告訴人「老巫婆」外，並未再
有其他針對告訴人之言論，被告僅一時氣憤，本於當下之反
應，沿用社區住戶對告訴人之慣稱，主觀上當無公然侮辱告
訴人之犯意，客觀上又僅係單次言語，而非持續性，亦非針
對個人人格而達侮辱之程度，要非無憑。是被告在本案對告
訴人表述上開語句及舉動之行為，固屬負面貶抑，並使告訴
人在主觀上感到不快；惟依雙方爭執之前因後果、被告所處
情境、所發言論及舉動係在公開場所之謾罵行為，僅具一時
性等表意脈絡，經整體觀察評價，足認被告尚非毫無緣由、
無端針對告訴人之名譽人格為恣意攻擊，且依被告所陳述之
語句及前揭舉動之內容，依一般社會通念判斷，尚未達致告
訴人自我否定人格尊嚴之程度。經依憲法法庭113年憲判字
第3號判決意旨，為合憲限縮之刑法第309條第1項規定之權
衡結果，尚難認被告本案所為言行已該當刑法第309條第1項
公然侮辱罪之可罰範圍。
六、撤銷改判之理由：
原審以被告對告訴人稱「老巫婆」」之行為，係對告訴人之
人格為貶損、輕蔑、謾罵而公然侮辱，足以令告訴人感到難
堪、不快，貶損告訴人之社會評價，且非無意識之行為，該
當於刑法第309條第1項公然侮辱罪之構成要件，據以論罪科
刑。惟憲法法庭既於113年4月26日以113年憲判字第3號判決
，就刑法第309條第1項之規定作成前揭限縮可罰範圍之意旨
，本案自應依該判決意旨而為衡酌判斷，原審未按上開憲法
法庭113年憲判字第3號判決意旨綜合判斷審酌，逕論以罪刑
，於法尚有未合。從而，被告上訴請求改判無罪，為有理由
，應由本院將原判決撤銷，改諭知被告無罪。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69條第1項前段、第364條、第301
條第1項前段，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吳建蕙提起公訴，檢察官陳玉華到庭執行職務。中 華 民 國 114 年 7 月 30 日 刑事第十二庭 審判長法 官 許泰誠 法 官 魏俊明 法 官 鍾雅蘭 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不得上訴。
書記官 許芸蓁中 華 民 國 114 年 7 月 3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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