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刑事判決
113年度醫上易字第1號
上 訴 人 臺灣新北地方檢察署檢察官
上 訴 人
即 被 告 陳希銜
選任辯護人 張家琦律師
林鳳秋律師
上列上訴人等因被告過失傷害案件，不服臺灣新北地方法院112
年度醫易字第1號，中華民國113年9月6日第一審判決（起訴案號
：臺灣新北地方檢察署111年度醫偵字第7號），提起上訴，本院
判決如下：
主 文
原判決關於陳希銜所犯刑之部分撤銷。
陳希銜所犯過失傷害罪，處有期徒刑陸月，如易科罰金，以新臺
幣壹仟元折算壹日。
事實及理由
壹、本案審理範圍
一、上訴人即檢察官（下稱檢察官）部分
㈠按上訴得對於判決之一部為之；上訴得明示僅就判決之刑、
沒收或保安處分一部為之，刑事訴訟法第348條第1項、第3
項分別定有明文。是上訴人如明示僅就科刑事項上訴時，第
二審法院即不再就原審法院所認定之犯罪事實為審查，而應
以原審法院所認定之犯罪事實，作為論認原審量刑妥適與否
之判斷基礎。
㈡查檢察官已於上訴書、本院準備及審理程序明示就被告陳希
銜（下稱被告）身為被害人闕曾鶴子（下稱被害人）之診療
醫師，卻未對於被害人藥物過敏病史善盡注意義務，前於民
國106年11月15日開立含有「cephalexin」成分之抗生素藥
物（下稱本案藥物），已知悉被害人服用後導致「廣泛水泡
性固定型藥物疹」，復於109年8月26日、同年月28日開立本
案藥物予被害人服用，被告違反義務程度重大，且始終否認
犯行，並未達成與被害人和解，原判決量刑過輕，僅針對「
刑度」部分上訴（見本院卷第31至32、96、148頁）。
二、上訴人即被告部分
㈠第二審判決書，得引用第一審判決書所記載之事實、證據及
理由，對案情重要事項第一審未予論述，或於第二審提出有
利於被告之證據或辯解不予採納者，應補充記載其理由，刑
事訴訟法第373條定有明文。本案經本院審理結果認第一審
以被告所犯刑法第284條前段過失傷害罪部分，經核原判決
就此認定事實，尚無不當，應予維持，並引用第一審判決書
記載之事實、證據及理由（如附件），並補充記載理由（詳
如後述參部分）。
㈡至原判決量刑部分，原判決既認為被告違反醫療上必要之注
意義務，逾越合理臨床專業裁量，再次給予被害人服用本案
藥物，對年邁之被害人及告訴人闕吟芳（下稱告訴人）影響
非輕，被害人與被告間因長期醫病關係原具相當程度之信賴
，而被告犯後仍否認犯行，未與告訴人成立和解，被告迄未
能取得告訴人諒解等情，卻未敘明考量何種量刑減輕因子，
逕予量處主刑為有期徒刑之法定最低度刑，就此本案審理之
範圍內，予以重新審酌認定之（詳如後述伍部分）。
貳、被告上訴意旨略以：⑴告訴人於110年2月24日之刑事告訴補
充理由狀中，並無提出過失傷害罪之意思；告訴人於110年1
月20日之刑事聲請指定代行告訴暨告訴狀，僅係聲請指定代
行，並非提出告訴之意思，本件告訴不合法；⑵被害人健保
卡上之註記為傳聞證據，應無證據能力；⑶告訴人所為偵訊
指述與告訴代理人所稱內容有不一致之處，告訴人指述不實
；⑷被害人於106年間之病理切片結果為「廣泛水泡性固定型
藥物疹」，然其於109年之病理切片則為「水疱性類天疱瘡
」，僅係醫院回函推測係「廣泛水泡性固定型藥物疹」，被
害人於109年間之皮膚病變與本案藥物無因果關係等語（見
本院卷第37至42、97、117至120、149、167至171頁）。
參、本院除援引第一審判決書之記載外，並補充理由如下：
一、按刑事訴訟法第233條第2項規定，被害人已死亡者，得由其
配偶、直系血親、三親等內之旁系血親、二親等內之姻親或
家長、家屬告訴，但告訴乃論之罪，不得與被害人明示之意
思相反。又按告訴乃論之罪，其告訴應自得為告訴之人知悉
犯人之時起，於6個月內為之，同法第237條第1項亦定有明
文。本件告訴人為被害人之女兒（見醫他2卷第7頁），屬一
親等之直系血親卑親屬，依上開規定其於被害人死亡（110
年2月15日）後即得於告訴期間內提出告訴，告訴人係於110
年2月24日向臺灣新北地方檢察署（下稱新北地檢署）提出
告訴（見醫他2卷第31頁），並未逾告訴期間6個月。又雖告
訴人提出告訴時係對被告提出過失致人於死罪之告訴（見醫
他2卷第32頁），然按告訴乃論之罪，告訴人祇須表示訴究
之意思為已足，不以明示其所告訴者為何項罪名為必要，僅
須依其所陳述之事實，客觀上已可認其有訴追之意思，仍屬
合法之告訴（最高法院94年度台非字第163號、90年度台上
字第7205號判決、74年度台上字第1281號等判決意旨參照）
。是此，告訴人雖提起過失致人於死罪之告訴，經新北地方
檢察署檢察官調查結果認被告此部分所為僅係犯過失傷
害罪，然依據前開說明，仍應認告訴人已就被害人因服用本
案藥物過敏而受傷，被告涉犯過失傷害部分提出合法告訴。
被告上訴意旨指摘部分，尚不足憑。
二、刑事訴訟法第159條第1項所稱法律有規定者，包括同法第15
9條之4各款所列之文書。又醫師法第12條第1項規定：醫師
執行業務時，應製作病歷，並簽名或蓋章及加註執行年、月
、日。因此，醫師執行醫療業務時，不論患者是因病尋求診
療，或因特殊目的之驗傷而就醫，醫師於診療過程中，應依
醫師法之規定，製作病歷，此一病歷之製作，均屬醫師於醫
療業務過程中所須製作之紀錄文書，而且每一醫療行為均屬
可分，因其接續之看診行為而構成醫療業務行為，其中縱有
因訴訟目的，例如被毆傷而尋求醫師之治療，對醫師而言，
仍屬其醫療業務行為之一部分，仍應依法製作病歷，則該病
歷仍屬業務上所製作之紀錄文書，與通常之醫療行為所製作
之病歷無殊，自屬刑事訴訟法第159條之4第2款所稱從事業
務之人於業務上所須製作之紀錄文書，而診斷證明書係依病
歷所轉錄之證明文書，自仍屬本條款之證明文書（最高法院
110年度台上字第5863號判決意旨參照）。查被害人於106年
11月30日出院診斷「廣泛水泡性固定型藥物疹」由「cephal
exin」所引起等情，有國立臺灣大學醫學院附設醫院（下撐
臺大醫院）出院病歷摘要1份附卷可參（見醫偵7卷第91頁）
，故臺大醫院之醫護人員在被害人之健保卡背面黏貼「對ce
phalexin過敏」之附記貼紙，其性質應如同與通常之醫療行
為所製作之病歷，自屬刑事訴訟法第159條之4第2款所稱從
事業務之人於業務上所須製作之紀錄文書，而有證據能力。
至告訴人於偵訊時之指述，原判決並未有作為判斷依據（見
本院卷第15頁）。被告上訴意旨就此部分，均礙難採憑。
三、被告就被害人服用其開立之本案藥物，導致被害人過敏而受
有傷害，有過失責任
㈠被告於偵訊時供稱：我知道被害人產生「廣泛水泡性固定型
藥物疹」這件事，後來是有說皮膚的疹子去住院，應該是有
電話講過被害人對於本案藥物過敏的事情等語（見醫他2卷
第159頁），核與告訴人於原審及本院審理時指稱：106年間
被告開立本案藥物，造成被害人到臺大醫院住院，被害人第
一次住院時，臺大醫院醫生跟我說本案藥物引起，我當下就
電話跟他們聯絡，當次發生時已經有告知被告、呂冠慧；關
於被害人藥物過敏的狀況，被告說被害人體質改變他不知道
不能用本案藥物，所以我說以後不能用，我在松禾診所只認
識呂冠慧，也有確切跟被告告知；臺大醫院還在被害人的健
保卡上貼上字條等語（見醫易1卷第116、118至120頁；本院
卷第160頁）相合，細繹告訴人與呂冠慧間通訊軟體LINE（
下稱LINE）之對話紀錄：「【告訴人】（傳送附註「對ceph
alexin過敏」健保卡之照片）；【呂冠慧】（驚訝貼圖）我
看到了；【告訴人】健保卡一直有貼；【呂冠慧】要寫入卡
片內、我在提醒；【告訴人】以前也有告訴過你們、因為之
前也是這樣住院的、約一年多前；【呂冠慧】有、我想到；
【告訴人】所以臺大急診醫師罵死了；【呂冠慧】一定的」
等內容（見醫偵7卷第42頁），並有被害人健保卡附註「對c
ephalexin過敏」之影本（見醫他2卷第13頁）在卷可稽，可
悉被害人於106年間，第一次因服用本案藥物導致過敏症狀
，告訴人於第一時間已電話告知被告；參以告訴人與呂冠慧
間之對話紀錄，時任松禾診所護理長呂冠慧亦應知悉；衡諸
事理常情，進行血液透析病人因其身體健康狀況已較衰弱，
與一般人已屬有別，醫護人員應會特別注意藥物過敏之情事
，且被害人之健保卡上一直有貼著臺大醫院醫療人員所為「
對cephalexin過敏」之附註，在在足認被告與呂冠慧確實均
知悉此事等節無誤。
㈡稽之衛生福利部（下稱衛福部）112年9月7日衛部醫字第1121
668078號函檢附衛福部醫事審議委員會鑑定書之鑑定意見所
記載：依醫療常規，如果醫師知道病人對某藥物曾產生嚴重
過敏，除非必要且無其他選擇等特殊原因，應儘量避免處方
該藥物。病人或家屬如知道病人有藥物過敏史，亦應告知醫
師。護理師如能得知病人對某藥物過敏，察覺醫師仍開立該
藥物，應暫停執行給藥，向醫師再行確認。106年11月15日
病人腋下有紅腫化膿，於松禾診所就診，被告開立抗生素「
cephalexin」給予被害人口服，同年11月19日被害人全身多
處紅腫疼痛，至臺大醫院急診部就診，同年11月30日病況改
善出院，出院診斷為「廣泛水泡性固定型藥物疹，cephalex
in引起，表皮囊腫發炎，右腋下」等；109年8月26日、同年
月28日被害人為高齡且僅外傭陪同赴松禾診所接受血液透析
，如當時健保卡背面確實已經貼有手寫「對cephalexin過敏
」貼紙，且透過松禾診所之就醫流程能夠察覺，被告仍再度
處方「cephalexin」，由護理師交付被害人口服，則未盡符
合醫療常規；如醫師已知cephalexin成分藥物會對病人造成
「廣泛水泡性固定型藥物疹」，則醫師會選擇其他抗生素替
代等內容（見醫偵7卷第165至167頁），酌以被告業已知悉
被害人曾於106年間服用本案藥物產生「廣泛水泡性固定型
藥物疹」一情如前，足見依被告本身所具備之醫療專業知識
及該診所之醫療水準，應可查知被害人對本案藥物過敏，且
被告只要避免處方本案藥物即可避免被害人產生「廣泛水泡
性固定型藥物疹」，益徵被告對被害人服用本案藥物而產生
過敏之症狀，確具預見可能性及結果迴避可能性，然被告卻
未盡醫療上之注意義務，再次給予本案藥物予被害人服用之
行為與被害人受有「廣泛水泡性固定型藥物疹」傷害間具有
相當因果關係等情，至為明灼。被告上訴意旨就此指摘部分
，洵不足採。
四、無調查必要之說明：
當事人、代理人、辯護人或輔佐人聲請調查之證據，法院認
為不必要者，得以裁定駁回之；而待證事實已臻明瞭無再調
查之必要或同一證據再行聲請者，應認為不必要，刑事訴訟
法第163條之2第1項、第2項第3、4款分別定有明文。查被害
人於109年8月29日入院急診診斷病名為「廣泛水泡性固定型
藥物疹」，而該「廣泛水泡性固定型藥物疹」係由本案藥物
所引起（Generalized bullous fixed drug eruption-Ceph
alexin-induced）等情，有臺大醫院109年11月11日之診斷
證明書及109年11月12日出院病歷摘要各1份附卷可證（見醫
他2卷第16頁；醫易1卷第195頁），可悉被害人服用本案藥
物與其所受「廣泛水泡性固定型藥物疹」間，確具有相當因
果關係，此部分待證事實已臻明確。準此，被告及辯護人於
本院聲請再送鑑定調查，並無調查必要，應予駁回，併此敘
明。
肆、撤銷改判之說明
一、刑事審判旨在實現刑罰權之分配的正義，故法院對有罪之被
告科刑，應符合罪刑相當之原則，使罰當其罪，此所以刑法
第57條明定科刑時應審酌一切情狀，尤應注意該條所列十款
事項以為科刑輕重之標準，此項原則於刑事訴訟法第370條
所定不利益變更禁止原則之例外情形，亦有其適用（最高法
院102年度台上字第2047號判決意旨參照）。
二、原判決就被告所為量刑，固非無見。惟被告開立本案藥物之
過失行為，導致年邁需進行血液透析之被害人所受傷害，應
較一般受藥物過敏者之傷害程度為高，況原判決既認被告過
失行為對被害人及告訴人影響非輕，被害人與被告間因長期
醫病關係原具相當程度之信賴，而被告犯後仍否認犯行，未
與告訴人成立和解，被告迄未能取得告訴人諒解等情，此均
為量刑從重因子，原判決未有妥適說明何以量處刑法第284
條前段過失傷害罪之法定刑有期徒刑之最低度刑，容有未洽
。是檢察官上訴指摘量刑過輕部分，為有理由，應由本院關
於原判決關於科刑部分，予以撤銷改判。又本案被告雖有上
訴，然檢察官亦有針對原判決量刑不當部分提起上訴，且因
原判決適用法條（即刑法第57條）不當而撤銷之，核無「不
利益變更禁止原則」之適用，依刑事訴訟法第370條但書規
定，自得諭知較重於原審判決之刑，併此敘明。
三、綜上，檢察官上訴針對原判決量刑指摘部分，為有理由；被
告陳希銜上訴部分，雖為無理由，但原審有前述未及審酌之
處，自應撤銷改判之。
伍、量刑
爰以行為人之責任為基礎，審酌被告身為被害人之診療醫師
，未充分注意被害人前因服用本案藥物而有過敏反應，卻仍
再開立本案藥物予被害人，導致受有「廣泛水泡性固定型藥
物疹」之傷害，所為實有不該。惟本院為達公平量刑及罪刑
相當之目的，仍需審酌：⑴被害人於案發時約75歲，有高血
壓、心臟衰竭、糖尿病、巴金森氏症、失智及尿毒症等病史
，因末期腎臟病遂於105年3月22日經由動靜脈瘻管進行血液
透析，其因再次服用被告所開立之本案藥物而產生藥物過敏
，導致其四肢起水泡、破皮（見醫偵7卷第164頁反面），對
被害人言，其所受傷害較諸一般人為重，被告並未予以賠償
，結果不法程度並未減輕；⑵被告本案行為係開立導致被害
人產生過敏反應之本案藥物，其行為不法程度，尚無殘忍、
執拗、危險、巧妙、反覆或模仿等惡質性程度；⑶被告犯罪
動機、目的及違反義務之程度，與一般醫師所為過失行為者
之動機、目的及違反所應遵守之醫療常規無異；⑷復於前開
劃定之責任刑範圍內，審酌一般預防及復歸社會之特別預防
因素，被告無其他前案紀錄；素行尚可；被告自偵查階段至
原審、本院準備及審理始終否認犯行，對釐清犯罪事實部分
並無充分之助益；但其於本院準備、審理期間均未有任何妨
害法庭秩序之情事，是其等態度尚可之情形明確，並衡酌被
告於本院審理時自陳所受教育程度為大學畢業，目前工作是
醫生，月薪約新臺幣（下同）15至20萬元，須扶養父母（父
親73歲、母親76歲），尚有房貸約600多萬元（見本院卷第1
64頁）之家庭經濟生活狀況，及考量本件偵查機關並無違法
偵查之情形等一切情狀，基於規範責任論之非難可能性的程
度高低及罪刑相當原則，量處如主文第2項所示之刑，並諭 知易科罰金之折算標準，以資警惕，期能切實記取教訓，切 勿再犯。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73條、第369條第1項前段、第364條、第299條第1項前段，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劉恆嘉提起公訴，檢察官邱蓓真提起上訴，檢察官劉俊良、李安蕣到庭執行職務。
中 華 民 國 114 年 5 月 29 日 刑事第二十一庭審判長法 官 謝靜慧 法 官 汪怡君 法 官 吳志強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不得上訴。
書記官 劉晏瑄中 華 民 國 114 年 5 月 29 日附錄：本案論罪科刑法條全文
中華民國刑法第284條
因過失傷害人者，處1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10萬元以下罰金；致重傷者，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30萬元以下罰金。附件：臺灣新北地方法院112年度醫易字第1號刑事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