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刑事判決
113年度上更一字第125號
上 訴 人 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檢察官
被 告 花莉娜
選任辯護人 黃國鐘律師
李思漢律師
蔡皇其律師
上列上訴人因被告違反選舉罷免法等案件，不服臺灣臺北地方法
院112年度易字第436號，中華民國112年10月12日第一審判決（
起訴案號：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111年度選偵字第32號），提起
上訴，經判決後，由最高法院發回更審，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
上訴駁回。
理 由
一、公訴意旨略以：被告花莉娜明知於投開票所四周30公尺內架
設攝影機，係足以干擾他人投票或不投票之行為，並經中央
選舉委員會多次以函釋、Facebook粉絲專頁公告、新聞報導
而廣為宣達，仍基於干擾他人投票之犯意，於民國111年11
月26日中午12時30分許，在臺北市○○區○○路0段000號之臺北
市文山區萬興國民小學1年4班教室即111年臺北市地方公職
人員選舉及憲法修正案公民複決投票之臺北市○○區○0000號
投開票所僅10.7公尺距離之走廊架設攝影機，拍攝不特定民
眾前往該投開票所投票之情況，屢次引起投票民眾側目、閃
避鏡頭，已達影響他人秘密投票自由之程度，進而於心理層
面干擾他人投票或不投票，嗣經該投開票所主任管理員陳怡
帆及現場警衛員，先後於同日中午12時44分許、同日中午12
時48分許及同日中午12時52分許加以制止並勸導離去，仍不
服制止持續為之，旋經警逮捕，並扣得之攝影機1臺（含腳
架、記憶卡及行動電源），始循線查悉上情。因認被告涉犯
違反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108條第2項及公民投票法第42條
之在投票所四周30公尺內干擾他人投票罪嫌。
二、按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不
能證明被告犯罪或其行為不罰者，即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
事訴訟法第154條第2項、第301條第1項分別定有明文。次按
認定不利於被告之事實，須依積極證據，苟積極證據不足為
不利於被告事實之認定時，即應為有利於被告之認定。又認
定犯罪事實所憑之證據，雖不以直接證據為限，間接證據亦
包括在內，然而無論直接或間接證據，其為訴訟上之證明，
須達於通常一般人均不致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
度，始得據為有罪之認定（最高法院30年上字第816號、76
年台上字第4986號判決先例意旨參照）。次按刑事訴訟法第
161條第1項規定，檢察官就被告犯罪事實，應負舉證責任，
並指出證明之方法，是檢察官對於起訴之犯罪事實，應負提
出證據及說服之實質舉證責任，倘其所提出之證據，不足為
被告有罪之積極證明，或其指出證明之方法，無從說服法院
以形成被告有罪之心證，基於無罪推定之原則，自應為被告
無罪判決之諭知（曾選為判例之最高法院92年度台上字第12
8號判決先例意旨參照）。
三、公訴意旨認被告涉有上開犯嫌，無非係以被告於警詢及偵查
中之供述、證人陳怡帆於警詢中之指述、臺北市政府警察局
文山第一分局搜索扣押筆錄及扣押物品目錄表、臺北市政府
警察局文山第一分局指南所蒐證相片、扣案物相片、中央選
舉委員會111年1月18日中選法字第1110000081號函、中央選
舉委員會Facebook粉絲專頁公告、新聞報導1份、臺灣臺北
地方檢察署勘驗報告、被告架設之攝影機攝影畫面截圖、被
告側錄畫面相片等，為其主要論據。
四、訊據被告堅詞否認上開犯行，辯稱：我是全民監票行動聯盟
的理事長，我拍攝排隊隊伍是要紀錄人數存證，確定選務有
無違失，我選定的拍攝地點也是盡量選在最偏僻的投票所及
其走廊角落，希望不會干擾到投票民眾，我也沒有干擾到民
眾投票，我拍攝的是背影，而且當時沒有投票者來跟我反應
他們投票的行為被我干擾了等語。
五、經查：
㈠、被告於111年11月26日中午12時30分許，在臺北市○○區○○路0
段000號之臺北市文山區萬興國民小學1年4班教室即111年臺
北市地方公職人員選舉及憲法修正案公民複決投票之臺北市
○○區○0000號投開票所僅10.7公尺距離之走廊架設攝影機，
拍攝不特定民眾前往該投開票所投票之情況，嗣經該投開票
所主任管理員陳怡帆及現場警衛員，先後於同日中午12時30
分許、同日中午12時44分許、同日中午12時49分許（起訴書
誤載為同日中午12時44分許、同日中午12時48分許及同日中
午12時52分許，應予更正）加以制止並勸導離去，仍不服制
止持續為之等情，據被告坦認在卷（見原審卷第68頁），經
原審勘驗被告拍攝之影像確認無訛（見原審卷第74頁至第76
頁），復有臺北市政府警察局文山第一分局指南所蒐證相片
、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勘驗報告及所附被告攝影畫面截圖16
張在卷可稽（見選偵卷第21頁至第25頁、第75頁至第89頁）
，此部分事實首堪認定。
㈡、查被告於偵查及審理中陳稱：我是全民監票行動聯盟的理事
長，我在現場架設錄影機是為了要數有幾個人進去，所以我
要拍攝有幾個人進去，我拍攝的是投票者的背影，會選擇錄
影是為了要存證，如果將來票數不符的話，我要拿來提告使
用。我選擇在最偏僻的位置拍攝，盡量不影響動線，我沒有
跟人攀談，也沒有在場喧嘩或干擾他人投票，我認為我沒有
違法等語（見選偵卷第63至65頁、第123至125頁；原審卷第
91至95頁），且被告於本院審理中提出中華民國全民監票行
動聯盟之立案證書以佐證其上開辯解（見本院卷第107頁）
；另依據原審所勘驗被告拍攝之影像內容，其拍攝畫面係將
攝影機架設於投票場所外（即萬興國民小學1年4班教室外之
走廊）排隊投票民眾之後方，鏡頭係朝向等候投票民眾之背
影，並非直接聚焦投票民眾面容拍攝。又被告於拍攝過程中
，僅站在排隊投票民眾隊伍末端之後方靜默攝影，並無以言
語或肢體動作，明示或暗示投票者應如何投票(如支持特定
候選人或公投議案）或放棄投票等具體而積極之干預擾亂他
人投票意志之行為，此有翻拍被告拍攝影像截圖及畫面勘驗
筆錄在卷可憑（見原審卷第37頁至第60頁及第74頁至第76頁
勘驗筆錄）。故由此上開各節綜合觀察可知，被告案發當日
前往案發現場拍攝影像之目的確實係出於監督投票過程。
㈢、衡以被告於拍攝上開影像之過程中均未出言干擾投票者，且
係自排隊投票人群後方拍攝，雖其中有部分投票者轉頭觀看
拍攝設備而遭拍攝面部容貌，其他投票者面貌則未攝入，由
此足以佐證被告所拍攝之影像目的並非係為拍攝投票者之面
貌或特徵以識別其身分，否則被告大可選擇得拍攝大部分排
隊投票者正面之角度，則被告辯稱其攝影目的係為計算投票
人數，且其本案所為目的係為監督選務過程等語尚非虛偽。
而被告於投票所外自排隊投票人後方拍攝之行為，雖有可能
攝得投票者之身形、部分面貌、衣著、身型、體態及動作，
然其目的僅係為計算投票人數而存證，況排隊投票民眾一旦
步入投開票所，即完全脫離被告攝影畫面範圍之外，遑論圈
票處更裝設有布簾足以遮擋圈票行為，則被告之攝影行為尚
不足以刺探或窺知投票者之投票意志，投票者之政治傾向、
投票對象等節被告不僅無從得知，被告之行為亦無對在場之
人有暗示或干預其等行使投票或不投票之舉，難認被告所為
主觀上具有干擾他人投票或不投票之犯意。
㈣、況民主法治國家，其權力本係來自於人民之付託，而選舉制
度即係落實國民主權之憲政基本精神，民主社會中選民基於
確保選舉程序公正、透明及正確，於合理範圍內對於選務工
作監督本係民主社會中之公民合理權利行使。依被告所言，
其為確保該選舉場所投票過程中無幽靈選票之情，為求確認
投票人數及存證而以錄影器材拍攝進入投票處所之人數，雖
於拍攝過程中攝得部分投票者之特徵、穿著、面貌等，然此
係為存證之目的使用。又依勘驗結果，被告所攝錄之影像僅
得攝得投票場所外之教室走廊，對於投票者之投票內容、投
票意向或政治傾向均無從得知，故被告所為對於投票者之投
票結果影響甚微。雖被告所為對於投票者之投票隱私及秘密
投票稍有影響，然其所為亦同時具有公民監督國家選務執行
之效，因此被告所為實屬維護選務公正之公共利益與個人投
票隱私之私人利益法益衝突。然權衡並無證據顯示被告有將
攝錄之投票者隱私做不法用途，且該等攝得投票者之畫面均
時長甚短，對於投票隱私之侵害極低，而被告攝錄畫之監督
選務行為有彰顯選務公正性之效，本院認被告所欲落實監督
政府執行選務之法益保障，應優先於投票者於公眾場所出現
所受之投票隱私保障，再佐以選舉制度實乃民主社會中最重
要之程序之一，則為保障該程序公開透明，個人投票隱私應
當做適度之法益退讓，故本院認被告於臺北市○○區○0000號
投開票所僅10.7公尺距離之走廊架設攝影機，拍攝不特定民
眾前往該投開票所進入投票場所之畫面，以此確認投票人數
及選務公正之舉，應非屬「干擾」他人投票之行為。
㈤、綜上所述，被告雖有於上開處所攝影之舉，惟該行為難認該
當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108條第2項「干擾勸誘他人投票或
不投票」及公民投票法第42條「干擾或勸誘他人投票或不投
票」之構成要件。是公訴人所舉事證，尚無從說服本院形成
被告違反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108條第2項及公民投票法第
42條犯行之有罪心證，揆諸前開法條規定及判決意旨，自應
為被告無罪之諭知。
六、駁回上訴之理由：
㈠、檢察官上訴意旨略以：
⒈「干擾」只要有造成影響或妨害他人投票或不投票的意思即
可，實際上有無投票或不投票並不影響構成要件之該當。
本件經勘驗監視錄影畫面，民眾有看到攝影機而側目、關注
並有閃避鏡頭之情況，有勘驗報告附卷可稽，可見民眾有不
想上鏡頭、不想被蒐證等諸多心理因素而影響其投票意願，
且舉一通緝犯之例子，其亦有投票權，極有可能看到有攝影
機拍攝就會影響到其投票權利，並非人人均可以接受被陌生
人攝錄，且依卷內之修正立法過程，有指出「以錄影設備拍
攝他人進出投開票所投票過程，對於他人投票自由意志將構
成一定影響」，足見被告行為本即為干擾行為無訛，應可認
為被告客觀上之拍攝行為，其主觀上即可認定有干擾投票不
投票之意思。至於主觀上有無刺探或窺知投票者意志，此並
非構成要件之行為，本件被告以架設攝影機行為對著投開票
所進出民眾拍攝，即可認定其有干擾之意思，而構成公民投
票法第42條及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108條第2項之干擾投票
罪。
⒉又公民投票法42條規定之行為態樣有三，喧嚷、干擾或勸誘
他人投票或不投票，經查本件被告客觀上確實有干擾行為已
如前述，惟原判決認被告之行為並非積極干擾投票行為，而
不構成干擾投票，並引用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之修正草案認
修正草案新增108條第3項無故於投票所外，拍攝、記錄或以
他法標定他人進出投票所，經制止後仍繼續為之之規定，認
被告行為為現存之立法漏洞，然查干擾之態樣，本不限於積
極干擾，亦未要求刺探或窺知投票者意志，且上開草案僅係
針對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並非是針對公民投票法做修正，
上開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草案新增之規定是針對現有法律之
擴大處罰，不限於處罰在投開票所內30公尺之行為，同時也
增加無故之要件，此乃擴大處罰之立法修正草案，並非等同
於現行法律無法規範本件被告之行為，原判決認為係法律漏
洞似有誤會。
⒊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99條規定目的即為確保選舉人不受其
他因素介入影響其選舉自由意志，核其性質，要屬抽象危險
犯之規範，其犯罪成立與否，當不待現實危害之發生，法院
應詳就行為人之主觀犯意及共犯犯意聯絡等心理狀態、行為
時之客觀情事，本於邏輯推理為綜合判斷，且須異時異地，
衡以社會常情及經驗法則作為論斷之基礎，苟認為行為人所
為對選舉人秘密投票暨國家正當選舉程序法益有侵害之危險
者，即可認為犯罪，斷非以該等財物或不正利益之交付，必
須足以動搖或影響有投票權人之投票意向，亦或收受者確已
承諾或進而為一定投票權之行使為其判斷標準，此為我國實
務所持之普遍見解。
⒋原審判決並未慮及「參與投票時遭到陌生人士攝錄」此一情
事，對民眾行使投票權時所可能造成之心理干擾，現今雖然
錄影設備便利，幾乎人人均有智慧型手機，隨處可見各種攝
錄畫面，然而此並不代表人人均願意遭到他人攝錄自身影像
。於司法實務上，經常見民眾主張遭到路人、糾紛對造、隔
壁鄰居等以手機或固定式監視器攝錄而心生怨懟，進而動手
破壞他人設備、阻擋、撥阻他人持續攝錄自身影像之案件，
族繁不及備載。此種行為，適正反映仍有諸多民眾不願意自
身影像遭到他人攝錄，甚至因此產生情緒反應、肢體衝突者
，在所多有。而選舉意志之自由行使，選舉環境之不受干擾
，適正是我國選舉制度所最應追求與遵守之價值，其理當係
以平等對待各種族群，避免壓迫少數價值為首要目 標。而
觀諸今日司法實務或社會常情，民眾對於遭到他人無故攝錄
影像多生反感，仍應屬主流之反應，則攝錄他人影像，自有
高度可能造成他人心理上之壓力、干擾，顯屬事理之常，實
難以否認。
⒌依據相關選舉規範，選舉人應前往之投開票所係於寄發選舉
通知時即已律定，無從透過選舉人之自由意志選擇，是縱選
舉人於前往、出入投開票所時，眼見出入範圍內有私人攝影
機攝錄，且無法透過更換投票所、走避繞道之法而避免其於
行使選舉權時，不受攝錄、干預、影響之自由意志遭到阻礙
，最終可能導致其放棄行使選舉權，抑或因為忌憚現場安置
有攝影紀錄足以供特定人士調查、確認投票情形，而不得不
前往投票，導致其選舉之自由意志，遭到有心人士利用「攝
影紀錄」之方式而受有干預。
㈡、查上訴意旨以原審勘驗拍攝內容中有民眾閃躲拍攝畫面認被
告行為對於投票民眾有產生「心理層面干擾」，然該拍攝畫
面僅可見投票民眾有回頭面向被告攝影時所在方向及步離拍
攝畫面範圍等客觀行為而已，然其等是否是因顧忌鏡頭而加
以注視或刻意閃躲，抑是僅是單純面向被告鏡頭、因好奇而
稍加察看、湊巧步離拍攝畫面範圍而已，實不得而知，殊難
單憑推測或擬制，遽認被告所為構成所謂「心理層面干擾」
。又雖被告之拍攝行為可能導致民眾遭攝入，然此係因被告
為監督選務工作之存證行為所致，難謂被告之行為具有干擾
投票之意思，故被告所為難認屬「干擾他人投票」之行為已
如前述。且被告所為於公眾場所攝影存證之舉，本具有維護
選務公正之公共利益與個人投票隱私之私人利益法益衝突之
情，經權衡後本院認被告所為維護之公眾法益相形更顯重大
，相形之下投票者於公共場所遭拍攝之時間短暫，且又非針
對其等面貌、特徵做針對性拍攝，則投票隱私應做適度退讓
，本院認於此情形下被告所為應非屬「干擾」之行為，上訴
意旨徒以前詞認原判決認事用法有誤，自不足採。
㈢、綜上所述，本件依公訴意旨所舉之證據方法，並無法達到使
本院確信被告就此部分確有公訴意旨所指犯行之證明門檻，
揆諸前揭說明，自應為被告無罪之諭知。原審判決同此認定
，就起訴書所載被告所為為無罪判決之諭知，此部分認事用
法並無違誤。檢察官上訴意旨僅係對原審依職權所為之心證
裁量為不同之評價，並未提出補強證據，可資證明被告確有
其所起訴之犯行，尚難認有理由，應予以駁回。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68條，判決如主文。本案經檢察官許文琪提起公訴，檢察官劉文婷提起上訴（檢察官許文琪並出具補充上訴理由書），檢察官賴正聲到庭執行職務。中 華 民 國 114 年 5 月 29 日 刑事第九庭 審判長法 官 潘翠雪 法 官 許文章 法 官 商啟泰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不得上訴。
書記官 潘文賢中 華 民 國 114 年 5 月 29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