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刑事判決
114年度上易字第363號
上 訴 人 臺灣桃園地方檢察署檢察官
被 告 詹勳峰
上列上訴人因妨害名譽案件，不服臺灣桃園地方法院113年度易
字第1007號，中華民國113年11月12日第一審判決（起訴案號：
臺灣桃園地方檢察署113年度偵字第14401號），提起上訴，本院
判決如下：
主 文
上訴駁回。
理 由
壹、公訴意旨略以：被告詹勳峰與陳寶鳳因細故，在社群軟體Fa
cebook（下稱臉書）上發生爭執，詎被告明知臉書上所公布
之訊息內容，可由不特定多數人所見聞，竟仍基於公然侮辱
之犯意，於民國112年8月21日，在臉書上透過帳號「Blake
Chan」以「妳就是傳說中的老干媽喔，出現了，久仰大名」
、「老干媽，記得還道於民喔」、「妳好幽默，老干媽」、
「老干媽，今天要熬夜幾點睡，記得寫好一點的文章，我會
抽空看的」、「你們自慰式的發言的確很療癒呢」及「另外
再溫馨提醒一件事，一個小GG生的一顆小九逃把我封鎖了，
所以我也看不到妳在裡面@我的發言，所以到最後高潮式的
自慰式留言只是妳爽了一下的快感，這個還是要跟妳解說一
下，當然老干媽還是很好的喔」等言語（下稱系爭言論）侮
辱陳寶鳳，足以貶損陳寶鳳之名譽及社會人格。而認被告涉
犯刑法第309條第1項之公然侮辱罪嫌等語。
貳、按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刑
事訴訟法第154條第2項定有明文。刑事訴訟上證明之資料，
無論其為直接或間接證據，均須達於通常一般之人均不致有
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始得據為有罪之認定，
若關於被告是否犯罪之證明未能達此程度，而有合理懷疑之
存在，致使無從形成有罪之確信，根據「罪證有疑，利於被
告」之證據法則，即不得遽為不利被告之認定。
參、公訴意旨認被告涉犯刑法第309條第1項之公然侮辱罪嫌，無
非係以：㈠被告於偵查中之供述、㈡告訴人陳寶鳳於偵查中之
證述、㈢臉書畫面截圖11張、㈣網頁「老干媽」意思3張列印
資料等為其主要論據。
肆、訊據被告固坦承有於上開時間，在臉書使用帳號「Blake Ch
an」發表系爭言論，惟堅決否認有何公然侮辱犯行，辯稱：
「老干媽」係中國大陸知名辣椒醬品牌，我係形容告訴人行
為偏激、在網路上之言論辛辣，我針對的是告訴人的言語、
行為模式，並不是針對她的年齡、性別攻擊，也沒有要用音
似來形容告訴人；且在台灣用Google找不到「老干媽」有污
辱人的意思；至於「高潮式」、「自慰式留言」係指告訴人
在留言區將我封鎖，趁我沒有辦法閱讀完整留言時，與其他
網友共同貶低我及我的家人，所以我說這種行為是一種自我
安慰、自我滿足，系爭留言並沒有貶損到告訴人的社會評價
等語。
伍、經查：
一、被告於112年8月21日，在臉書上以帳號「Blake Chan」發表
系爭言論等情，為被告供認在卷（原審易字卷第137頁，本
院卷第46、67頁），並有被告於臉書貼文留言發表之系爭言
論擷圖可稽（他字卷第9-17頁）。此部份事實，首堪認定。
二、按刑法第309條第1項規定所處罰之公然侮辱行為，應指：依
個案之表意脈絡，表意人故意發表公然貶損他人名譽之言論
，已逾越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經權衡該言論對他人名
譽權之影響，及該言論依其表意脈絡是否有益於公共事務之
思辯，或屬文學、藝術之表現形式，或具學術、專業領域等
正面價值，於個案足認他人之名譽權應優先於表意人之言論
自由而受保障者。分論之：
㈠就表意脈絡而言，除應參照前後語言、文句情境及其文化脈
絡予以理解外，亦應考量表意人之個人條件（如年齡、性別
、教育、職業、社會地位等）、被害人之處境（如被害人是
否屬於結構性弱勢群體之成員等）、表意人與被害人之關係
及事件情狀（如無端謾罵、涉及私人恩怨之互罵或對公共事
務之評論）等因素，而為綜合評價。例如被害人自行引發爭
端或自願加入爭端，致表意人以負面語言予以回擊，尚屬一
般人之常見反應，仍應從寬容忍此等回應言論。
㈡就故意公然貶損他人名譽而言，應考量表意人是否有意直接
針對他人名譽予以恣意攻擊，或只是在雙方衝突過程中因失
言或衝動以致附帶、偶然傷及對方之名譽。按個人語言使用
習慣及修養本有差異，有些人之日常言談確可能習慣性混雜
某些粗鄙髒話（例如口頭禪、發語詞、感嘆詞等），或只是
以此類粗話來表達一時之不滿情緒，縱使粗俗不得體，亦非
必然蓄意貶抑他人之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尤其於衝突當場
之短暫言語攻擊，如非反覆、持續出現之恣意謾罵，即難逕
認表意人係故意貶損他人之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
㈢就對他人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之影響，是否已逾一般人可合
理忍受之範圍而言，一人對他人之負面語言或文字評論，縱
會造成他人一時不悅，然如冒犯及影響程度輕微，則尚難逕
認已逾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惟如一人對他人之負面評
價，依社會共同生活之一般通念，確會對他人造成精神上痛
苦，並足以對其心理狀態或生活關係造成不利影響，甚至自
我否定其人格尊嚴者，即已逾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限度，而
得以刑法處罰之（憲法法庭113年憲判字第3號判決意旨參照
）。
三、「老干媽」難認有侮辱意涵：
㈠被告辯稱：「老干媽」係中國大陸知名辣椒醬品牌，用以形
容告訴人行為偏激、在網路上之言論辛辣等語（本院卷第67
頁）。依被告提供Google上輸入「老干媽」之搜尋結果，連
續6頁均係指中國知名辣椒醬品牌，且相關搜尋提示僅有「
老干媽倒閉」、「老干媽油辣椒」、「老干媽料理」、「老
干媽哪種好吃」、「全聯老干媽」等（原審易字卷第37-42
頁），可見被告所辯，尚非子虛，自難認「老干媽」一語足
以貶損他人名譽及尊嚴評價，而具有侮辱之意涵。
㈡公訴人雖以告訴人所提出之抖音及中國網路上之三篇貼文，
內容略以：「老干媽的意思是，又老又干又大媽，這是在損
人」、「你只一瓶老干媽，又老又干又大媽」等（他字卷第
25-29頁），然在抖音或中國網路上隨處擷取之數篇網友貼
文、創作，可否認「老干媽」確有損人侮辱之意？尚非無疑
。況在我國以Google搜尋結果，「老干媽」並無任何「又老
又干又大媽」貶抑之意，能否以中國大陸使用詞彙之情況比
擬我國，實非無疑。是檢察官上訴指稱「老干媽」具有強烈
「性暗示」、「侮辱他人」之意思，難認可採。
四、綜觀事發當時事件之因果歷程、表意脈絡，系爭言論尚未逾
越一般人可合理任受範圍：
㈠關於「自慰式的發言」、「高潮式的自慰式留言」一語，觀
諸被告之完整留言為「一顆小九逃把我封鎖了，所以我也看
不到妳在裡面@我的發言，所以到最後高潮式的自慰式留言
只是妳爽了一下的快感」（他字卷第17頁），則被告辯稱上
開用語係形容告訴人在已封鎖被告的留言序列中，不斷發文
，自我滿足、安慰的持續發表言論等行為，尚非全然無據。
是被告用語固然低俗，然其整體而言係對告訴人留言表達一
時不滿情緒，而以負面語言予以回擊，依其表意脈絡，尚非
無端批評、評論，此雖造成告訴人一時不快或難堪，但依一
般社會通念，實難認造成其精神上痛苦，尚未逾越依一般人
所可容忍之界限。
㈡關於本案爭執起因，被告於原審供稱：本案緣起係於112年2
月，我女兒跟告訴人的女兒在網路上發生交易糾紛，我太太
最後幫我女兒把商品寄送給告訴人的女兒，但告訴人女兒認
為我的女兒這樣是失信的廠商，所以告訴人女兒在網路上發
文說我女兒是大黑單，我太太跑去跟告訴人理論，後來我和
告訴人就在網路上發生論戰等語（原審易字卷第135頁），
並提供告訴人在網路上所發表之各式言論，內容略以：「家
長不提供帳戶，女兒也無法買賣東西，管教不當還要去指責
別人，當下建議她先停她女兒一陣子網路，還回我那妳怎不
叫妳女兒刪文，我不懂耶？…女兒就算憂鬱症也不到心神喪
失，分不清自己行為，憂鬱症滿14歲仍然要負刑責，是無法
完全免責，真的搞不清楚狀況，亂告我女兒，整個把我惹毛
，這麼不適任的監護人，實在很想通報社會局」、「全家行
徑都很奇怪、尤其女兒，推特都放一些割手深度像線一樣薄
的自殘照，也不像一般真的自殺割腕的程度，不知道在幹嘛
，可能想要引起其他網友注意」（原審易字卷第94、115頁
）；告訴人甚至擷取被告女兒發布在網路上、衣著較少之照
片，留言稱：「不是吧，別誤會～～她女兒很性感才14、15歲
，就『大展大腿風情』，放大看大腿真的很漂亮」、「跟女兒
一起在家自學嗎？這是學自拍，這姿勢很好看，很不錯」、
「至少我不會像有些人讓女兒去賣淫、還不管放任」（原審
易字卷第109-110頁），影射被告之女兒從事性交易等言論
，足見被告與告訴人雙方因上開消費糾紛，早已在網路上互
相論戰，此有被告提供告訴人在網路上所發表之言論擷圖可
參（原審易字卷第89-96、97-100、101、105-111、115、11
7-129頁），是告訴人多次發表前開具攻擊性言論，已自願
加入爭端，告訴人理應對於被告之負面言論有更高之容忍程
度，而被告以負面語言予以回擊，符合人性之自然反應，自
難認已逾越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及程度。
㈢從而，被告系爭言論，應優先於告訴人2人之名譽權而受保障
，無從以刑法第309條第1項之公然侮辱罪予以處罰。
陸、駁回上訴之理由：
一、檢察官上訴意旨略以：被告在短時間內以對告訴人辱罵「老
干媽」、「自慰式的發言」、「高潮式的自慰式留言」而對
告訴人表意攻擊，依現今一般社會通念，「老干媽」、「自
慰式的發言」、「高潮式的自慰式留言」強烈含有性暗示、
侮辱他人的意思，足使他人精神上、心理上感覺難堪，已逾
一般人可忍受之程度。又告訴人於本案發生前，亦未有與被
告有何言論上之直接衝突，亦顯非屬113年憲判字第3號判決
意旨所認係被害人自行引發爭端或自願加入爭端，致表意人
以負面語言予以回擊，而應從寬容忍此等回應言論之情事。
是原審以此認被告難有故意貶損他人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之
意，認事用法顯有未恰。
二、惟查：
㈠以Google上輸入「老干媽」搜尋結果（原審易字卷第37-42頁
），可知「老干媽」係中國大陸知名辣椒醬品牌，在我國用
語上，並無任何攻擊、歧視其性別、年紀或性暗示之侮辱意
涵。
㈡縱然「自慰式的發言」、「高潮式的自慰式留言」一詞有輕
蔑之意涵，然依前述司法院憲判字判決意旨，尚不得僅因該
語言文字本身具有貶抑之意涵即認定有罪，而應就其表意脈
絡整體觀察評價。觀諸被告之上開完整留言（他字卷第17頁
），依其表意脈絡，可知被告上開言論，僅係形容告訴人在
已封鎖被告的留言序列中，不斷與網友持續發表言論，係自
我滿足、安慰的之行為，自難認係無端謾罵、批評，所為尚
逾越依一般人所可容忍之界限。
㈢依告訴人之刑事告訴狀及所提出之留言截圖（他字卷第3至17
頁），指出本案係網友規勸被告不要嘲諷別人，先幫女兒還
債，告訴人稱：「嗆歸嗆！沒錢吧，別逼他...女兒都這樣
了，哎....」，被告回稱：「你就是傳說中的老干媽喔，出
現了，久仰大名」等語，之後告訴人、網友於網路上留言，
被告始稱告訴人等人把其封鎖後之留言，係「自慰式的發言
」、「高潮式的自慰式留言」，揆諸前開憲法法庭之判決意
旨，告訴人係自願加入爭端，致被告以負面語言回擊，可認
係自招風險，而應自行承擔，自難認系爭言論已逾越一般人
可合理忍受之範圍及程度，基於刑法謙抑性，應認告訴人名
譽權之保障應退縮於對被告言論自由保障之後，尚難逕以公
然侮辱罪責相繩。
㈣從而，檢察官前揭上訴意旨，難認可採。
柒、綜上所述，檢察官所提上開各項證據，無從令本院認定被告
有公訴意旨所指罪名之構成要件犯行，自應為無罪判決之諭
知。原審經調查審理後，因認不足以認定被告犯罪，而判決
無罪，經核並無不合。檢察官上訴意旨，並無理由，應予駁
回。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68條，判決如主文。本案經檢察官曾文鐘到庭執行職務。
中 華 民 國 114 年 4 月 30 日 刑事第二庭 審判長法 官 遲中慧 法 官 張少威 法 官 顧正德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不得上訴。
書記官 莊佳鈴中 華 民 國 114 年 4 月 30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