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雄地方法院刑事判決
113年度易字第456號
公 訴 人 臺灣高雄地方檢察署檢察官
被 告 柯庠赫
上列被告因妨害公務等案件，經檢察官聲請簡易判決處刑（113
年度偵字第5818號），本院認不宜以簡易判決處刑（原案號：11
3年度簡字第1693號），改依通常程序審理，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
甲○○無罪。
理 由
一、公訴意旨略以：
㈠被告甲○○於民國113年1月25日17時56分（聲請簡易判決處刑
書誤載為18時）許，在高雄市○鎮區○○○街000號前，因騎乘
之車牌號碼000-000號普通重型機車（下稱系爭機車）所搭
載之乘客未戴安全帽，為告訴人即於上址執行守望勤務、身
著警察制服之高雄市政府警察局前鎮分局（下稱前鎮分局）
瑞隆派出所警員丙○○（下稱丙○○）攔停，欲開單舉發，竟心
生不滿，明知丙○○為依法執行職務之公務員，基於侮辱公務
員、公然侮辱之犯意，在不特定多數人均得共見共聞之道路上
，當場以臺語「不要在那『靠邀』，你要開趕快開」之穢語(
下稱系爭穢語）辱罵丙○○，足以貶損丙○○之人格及社會評價
。
㈡因認被告涉犯刑法第140條前段之侮辱公務員，及第309條第1
項之公然侮辱等罪嫌。
二、相關說明：
㈠按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不
能證明被告犯罪者，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事訴訟法第154
條第2項、第301條第1項定有明文。復按刑事訴訟上證明之
資料，無論其為直接證據或間接證據，均須達於通常一般之
人均不致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始得據為有
罪之認定，若其關於被告是否犯罪之證明未能達此程度，而
有合理之懷疑存在時，致使無從形成有罪之確信，在刑事訴
訟「罪疑惟輕」、「無罪推定」原則下，依據「罪證有疑，
利於被告」之證據法則，即不得遽為不利被告之認定（最高
法院110年度台上字第4108號判決意旨參照）。詳言之，刑
事訴訟制度採改良式當事人進行主義，檢察官應負實質舉證
責任，若其所舉證據不足以說服法院形成被告有罪之確信心
證（即超越合理懷疑之心證程度），應由檢察官承擔不利之
訴訟結果責任，法院應為被告無罪之諭知，此為檢察官於刑
事訴訟個案中所負之危險負擔，即實質舉證責任之當然結果
，以落實無罪推定原則與證據裁判主義。
㈡憲法法庭113年憲判字第5號判決意旨：
1.刑法第140條（下稱甲規定）侮辱公務員罪，係保障公務
執行之國家法益，而非公務員個人法益或公職尊嚴：
⑴甲規定係定於刑法第二編分則第五章妨害公務罪之立法章
節安排，亦可知該條之立法意旨顯係在保障與公務執行有
關之國家法益，而非個人法益。是屬個人法益性質之社會
名譽及名譽人格，應非甲規定侮辱公務員罪部分所保障之
法益。
⑵公職威嚴所指涉之法益內容不僅抽象、空泛，也顯係過去
官尊民卑、保障官威之陳舊思維，與憲法保障言論自由所
追求之監督政府、健全民主之目的明顯衝突，而與自由民
主憲政秩序實難相容。是如認公職威嚴為甲規定所保障之
法益，此項立法目的顯然牴觸憲法保障言論自由之意旨，
應屬違憲。
⑶是為保障公務員得以依法執行職務，以達成公務目的，顯
然攸關人民權益之有效保障及法律秩序之維護，例如有關
治安維護、國境執法、犯罪防治、強制執行、偵查審判等
涉及執法人員之安全，或須由公務員直接介入高度爭議事
件之情形，就保障執行此等職務之各該公務員得以完成其
任務而言，堪認屬特別重大之公共利益。甲規定關於侮辱
公務員罪部分以確保公務執行為其保障法益，自屬正當之
立法目的。惟甲規定係以刑事制裁手段處罰對於依法執行
職務之公務員之當場侮辱言論，為免適用範圍過廣，以致
抱怨即成罪或隻字片語即入罪，該條所追求之公務執行法
益，自不應僅如公職威嚴之空泛、抽象危險，而應限於人
民之侮辱性言論，依其表意脈絡，於個案情形，足以影響
公務員執行公務之範圍內，始為合憲之目的。
2.甲規定應考量行為人是否「基於妨害公務之主觀目的」所
為，且仍應限於「足以影響公務員執行公務」之情形，始
構成犯罪：
⑴甲規定所定之侮辱公務員罪之性質仍屬妨害公務罪，而非
侵害個人法益之公然侮辱罪。人民對公務員之當場侮辱行
為，應係基於妨害公務之主觀目的，始足以該當上開犯罪
。法院於個案認定時，仍不得僅因人民發表貶抑性之侮辱
言論，即逕自認定其必具有妨礙公務之故意。按人民會對
依法執行職務之公務員當場侮辱，有時係因為自身權益即
將受有不利，例如財產被強制執行、住所被拆遷、行為被
取締或處罰、人身被逮捕拘禁等。而其當場之抗爭言論或
由於個人修養不足、一時情緒反應之習慣性用語；或可能
是因為人民對於該公務員所執行之公務本身之實體或程序
合法性有所質疑，甚至是因為執法手段過度或有瑕疵所致
。國家對於人民出於抗爭或質疑所生之此等侮辱性言論，
於一定範圍內仍宜適度容忍。甲規定僅以當場侮辱為要件
，未考量並區別上開情形，致其處罰範圍可能包括人民非
基於妨害公務之主觀目的所為者。是甲規定關於侮辱公務
員罪部分之文義所及範圍及適用結果可能涵蓋過廣，而應
適度限縮。
⑵甲規定所定之侮辱公務員罪，既屬侵害國家法益之妨害公
務罪，且限於上開公務執行之法益始為其合憲目的，是人
民當場侮辱公務員之行為仍應限於「足以影響公務員執行
公務」之情形，始構成犯罪。所謂「足以影響公務員執行
公務」，係指該當場侮辱行為，依其表意脈絡（包括表意
內容及其效果），明顯足以干擾公務員之指揮、聯繫及遂
行公務者，而非謂人民當場對公務員之任何辱罵行為（如
口頭嘲諷、揶揄等），均必然會干擾公務之執行。一般而
言，單純之口頭抱怨或出於一時情緒反應之言語辱罵，雖
會造成公務員之不悅或心理壓力，但通常不致會因此妨害
公務之後續執行，尚難逕認其該等行為即屬「足以影響公
務員執行公務」。
⑶惟所謂「足以影響公務員執行公務」，並非要求其影響須
至「公務員在當場已無法順利執行公務」之程度，始足該
當；亦非要求公務員於面對人民之無理辱罵時，只能忍讓
。按國家本即擁有不同方式及強度之公權力手段以達成公
務目的，於人民當場辱罵公務員之情形，代表國家執行公
務之公務員原即得透過其他之合法手段，以即時排除、制
止此等言論對公務執行之干擾。例如執行職務之公務員本
人或其在場之主管、同僚等，均得先警告或制止表意人，
要求表意人停止其辱罵行為。如果人民隨即停止，則尚不
得逕認必然該當甲規定所定之侮辱公務員罪。反之，表意
人如經制止，然仍置之不理，繼續當場辱罵，此時即得認
定行為人應已具有妨害公務執行之主觀目的，進而據以判
斷其當場辱罵行為是否已足以影響公務員之執行公務。然
如人民以觸及公務員身體之肢體動作對公務員予以侮辱（
例如對公務員潑灑穢物或吐痰等），或如有多數人集體持
續辱罵，於此情形，則毋須先行制止。
3.準此，行為人得否繩以侮辱公務員罪，應限於其對公務員
之當場侮辱行為，係基於妨害公務之主觀目的，且足以影
響公務員執行公務（即足以影響公務活動之適正運行）者
為限，於此範圍內，始與憲法第11條保障言論自由之意旨
無違。
㈢憲法法庭113年憲判字第3號判決意旨：
1.刑法第309條第1項（下稱乙規定）公然侮辱罪之意義及其
限制：
按乙規定之公然侮辱行為，係指依個案之表意脈絡，表意
人故意發表公然貶損他人名譽之言論，已逾越一般人可合
理忍受之範圍；經權衡該言論對他人名譽權之影響，及該
言論依其表意脈絡是否有益於公共事務之思辯，或屬文學
、藝術之表現形式，或具學術、專業領域等正面價值，於
個案足認他人之名譽權應優先於表意人之言論自由而受保
障者。
2.言論是否該當侮辱，除文字本身外，亦須就其前後語言等
脈絡綜合評價：
就表意脈絡而言，語言文字等意見表達是否構成侮辱，不
得僅因該語言文字本身具有貶損他人名譽之意涵即認定之
，而應就其表意脈絡整體觀察評價。如脫離表意脈絡，僅
因言詞文字之用語負面、粗鄙，即一律處以公然侮辱罪，
恐使乙規定成為髒話罪。具體言之，除應參照其前後語言
、文句情境及其文化脈絡予以理解外，亦應考量表意人之
個人條件（如年齡、性別、教育、職業、社會地位等）、
被害人之處境（如被害人是否屬於結構性弱勢群體之成員
等）、表意人與被害人之關係及事件情狀（如無端謾罵、
涉及私人恩怨之互罵或對公共事務之評論）等因素，而為
綜合評價。就故意公然貶損他人名譽而言，則應考量表意
人是否有意直接針對他人名譽予以恣意攻擊，或只是在雙
方衝突過程中因失言或衝動以致附帶、偶然傷及對方之名
譽。尤其以衝突當場之短暫言語攻擊，如非反覆、持續出
現之恣意謾罵，即難逕認表意人係故意貶損他人之社會名
譽或名譽人格。是就此等情形亦處以公然侮辱罪，實屬過
苛。
3.對名譽之影響，須逾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始足成罪
：
又就對他人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之影響，是否已逾一般人
可合理忍受之範圍而言，按個人在日常人際關係中，難免
會因自己言行而受到他人之月旦品評，此乃社會生活之常
態。一人對他人之負面語言或文字評論，縱會造成他人之
一時不悅，然如其冒犯及影響程度輕微，則尚難逕認已逾
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惟如一人對他人之負面評價，
依社會共同生活之一般通念，確會對他人造成精神上痛苦
，並足以對其心理狀態或生活關係造成不利影響，甚至自
我否定其人格尊嚴者，即已逾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限度，
始得以刑法處罰之。
三、公訴意旨認被告涉犯上開罪嫌，無非係以被告之供述、員警
職務報告、勤務分配表、警察服務證影本、車輛詳細資料報
表、舉發違反道路交通管理事件通知單（下稱舉發通知單）
、監視錄影畫面翻拍照片、密錄器影像暨譯文等證據資料，
為其主要論據。
四、訊據被告固坦承於上開時地，對員警丙○○口出系爭穢語乙節
不諱，惟於偵查中堅決否認有何侮辱公務員、公然侮辱犯行
，辯稱：「靠邀」是其口頭禪，其不知意思，且系爭穢語不
會對警方妨害公務等語；嗣惟於本院審理中坦承犯行。
五、經查：
㈠被告因騎乘之系爭機車搭載之乘客未戴安全帽，經執行守望
勤務、身著警察制服之丙○○攔查並欲開立舉發通知單後，被
告向丙○○口出系爭穢語乙節，業據被告於偵查中及本院審理
時均供承不諱，復有如理由欄三、所示證據在卷可稽（警卷
第10至17、23、27頁；偵卷第15、16、23至28頁；本院卷第
26、27頁）。上開事實，首堪認定。
㈡質諸卷附密錄器譯文，被告與丙○○之對話過程如下：
(17：56：36)丙○○：來旁邊停。
(17：56：37)被告：你沒待轉喔(臺語）？
(17：56：40)丙○○：你知道那裏沒有待轉格、沒有待轉標誌
嗎？
(17：56：41)被告：來啊。
(17：56：44)丙○○：你去看熄火一下，我再開你一張單。
(17：56：46)被告：怎樣？
(17：56：47)丙○○：沒戴安全帽。
(17：56：49)被告：沒戴安全帽你剛剛就開一張了，我跟著
你去報警。
(17：56：50)丙○○：我是開你，你看，你看清楚，你是不是
沒扣？
(17：56：59)被告：嘿。
(17：57：00)丙○○：對不對？
(17：57：01)被告：嘿，你有說我沒有戴安全帽嗎，你自己
生氣。
(17：57：02)丙○○：你自己看清楚，你可以回去看啦。
(17：57：08)被告：你再開，你再開，你再開(持續大聲）
。
(17：57：09)丙○○：好，證件麻煩一下。
(17：57：10)被告：我沒有證件。
(17：57：12)丙○○：這樣你有開心嗎？
(17：57：13)被告：我很開心、我很爽欸。
(17：57：17)丙○○：是喔，在小孩面前這樣子。
(17：57：23)被告：你剛剛是說開小孩，你不是說開大人。
(17：57：25)丙○○：我是說小孩沒有戴安全帽，你自己也沒
有扣好，你自己看清楚好不好。
(17：57：28)被告：沒關係。
(I7：57：29)丙○○：你罰單自己都不看。
(17：57：30)被告：沒關係你再罰嘛。
(17：57：31)丙○○：不是啊，你看啊。
(17：57：32)被告：我就不爽看啊。
(17：57：33)丙○○：啊對啊，那是你的問題啊。
(17：57：34)被告：你就趕快開、你就趕快開。
(17：57：35)丙○○：那是你的權益啊。
(17：57：36)被告：不要在那「靠邀」，你要開快開(臺語
）。
㈢依此：
1.本件係被告遭丙○○攔停後，丙○○以系爭機車乘客未戴安全
帽，欲再開立舉發通知單，被告則以前已開過相質，雙方
進而口角，被告情緒愈形高漲，遂向丙○○口出系爭穢語。
此固足使當下執行公務之丙○○感到難堪，惟系爭穢語僅歷
時1秒，且屬一次性；而綜觀上開對話脈絡，被告諒係就
其交通違規而將再收受舉發通知單乙事，宣洩不滿之情緒
，此或與其個人修養有關，或因其對丙○○所執行公務之實
體或程序合法性有所質疑，或認丙○○執法手段過度或有瑕
疵所致，然尚難執此，即遽認其主觀上確具妨害公務之犯
意。
2.再被告口出系爭穢語後，卷查亦無其他事證，足認其另有
積極干擾丙○○執行勤務之言語或動作。是本件客觀上究有
無足以影響公務員執行公務之情形？殊非無疑。
3.又系爭穢語內容固有不當，且令人不悅，惟此僅係被告在
與丙○○衝突過程中，因失言、衝動致附帶、偶然傷及丙○○
之名譽，偏屬衝突當場之短暫言語攻擊，並非反覆、持續
出現之恣意謾罵，其冒犯及影響程度尚屬輕微，能否謂被
告係故意貶損丙○○之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或此已逾一般
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均饒堪研求。
㈣綜上，被告固曾對丙○○口出系爭穢語，惟審諸其發言之表意
脈絡、目的及手段，其主觀上是否確具妨害公務犯意未明，
客觀上亦未臻影響或干預丙○○公務活動之適正運行；又系爭
穢語偏屬衝突當場之短暫言語攻擊，並非反覆、持續之恣意
謾罵，其冒犯及影響程度尚屬輕微，既難認被告故意貶損丙
○○之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亦難謂已逾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
範圍。依前揭說明，被告所為既與刑法第140條前段之侮辱
公務員罪、第309條第1項之公然侮辱之構成要件有間，自難
以各該罪責相繩。
六、是檢察官所舉關於被告涉犯侮辱公務員等罪嫌之證據，未達
於通常一般之人均不致有所懷疑，而得確信之程度。本院依
該證據及卷內資料逐一調查、剖析之結果，既未能獲得被告
成立犯罪之確切心證，且有合理之懷疑存在，致無從形成被
告有罪之確信，揆諸上引說明，自應為無罪之諭知。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01條第1項，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丁○○聲請簡易判決處刑，檢察官乙○○到庭執行職務。
中 華 民 國 113 年 11 月 14 日 刑事第十一庭 法 官 粟威穆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如不服本判決應於收受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書狀，並應敘述具體理由；如未敘述上訴理由者，應於上訴期間屆滿後20日內向本院補提理由書（均須按他造當事人之人數附繕本）「切勿逕送上級法院」。
中 華 民 國 113 年 11 月 14 日 書記官 廖佳玲卷宗標目與代號對照表
卷宗標目 簡稱 前鎮分局高市警前分偵字第11370390500號 警卷 臺灣高雄地方檢察署113年度偵字第5818號 偵卷 本院113年度簡字第1693號 簡卷 本院113年度審易字第1825號 審卷 本院113年度易字第456號 本院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