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民事判決
111年度台上字第1728號
上 訴 人 趙 睿 謀
楊趙美月
共 同
訴訟代理人 王 玉 楚律師
趙 懋 朋律師
被 上訴 人 太 平 寺
法定代理人 葉 玉 玲
訴訟代理人 陳 樹 村律師
范 馨 月律師
朱 武 獻律師
上列當事人間請求返還所有物等事件，上訴人對於中華民國111
年2月16日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第二審判決（109年度上字第19
1號），提起上訴，本院於113年4月23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
下：
主 文
原判決廢棄，發回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
理 由
一、本件被上訴人主張：坐落高雄市旗山區南溪洲段653地號土 地（下稱系爭土地）為伊所有，上訴人於系爭土地上設置木 屋、圍籬（下合稱系爭地上物）及種植香蕉、芭樂等經濟作 物，無權占用系爭土地如第一審判決附圖編號D（下稱D部分 ）所示2385平方公尺，受有相當於租金之不當得利，伊得請 求上訴人給付民國108年9月10日起訴前5年，及自同年12月1 7日起至返還占用土地之日止，以系爭土地申報地價年息8% 計算之利益，即如第一審判決附表二主文第二項內容欄⑷所 示金額（下稱系爭金額），爰依民法第767條、第179條規定 ，求為命上訴人拆除系爭地上物，返還系爭土地D部分，及 給付系爭金額之判決。
二、上訴人抗辯：日治時期「太平寺」（下稱原太平寺）於34年 8月解散，系爭土地依地籍清理條例規定應歸國有。被上訴 人屬新設之非法人團體「太平寺」，與原太平寺不具同一性 ，被上訴人非系爭土地之所有權人。伊善意、和平、公然占 有系爭土地耕作達50年以上，依民法第943條第1項前段、第 944條第1項、第952條規定，未構成不當得利。縱認被上訴 人為系爭土地所有權人，伊無權占有系爭土地，惟被上訴人 長期不行使權利，引起伊正當信賴，其提起本件訴訟違反誠 信原則，應有權利失效原則之適用，且請求不當得利金額不
符鄰地租賃行情，顯屬過高。
三、原審維持第一審所為上訴人敗訴之判決，駁回其上訴，理由 如下：
㈠內政部於94年2月3日訂定辦理寺廟登記須知前，依25年1月4 日訂定之寺廟登記規則（已於107年8月3日廢止）之規定， 關於寺廟登記之具體內容，並無明確規範，本於憲法保障宗 教自由之基本權，及私法自治精神，寺廟於94年2月3日前向 主管機關所為登記，包括負責人（或管理人）選任方式與相 關資料，應予以尊重。依被上訴人39年寺廟登記證、72年寺 廟登記表、93年12月27日寺廟登記表所示，登記管理人依序 為林添丁（民前00年00月出生、43年7月13日死亡）、林添 丁之子林景星（86年9月20日死亡）、葉桂蘭，均為被上訴 人之適法管理人。被上訴人於104年7月21日制訂太平寺組織 章程（下稱系爭章程）後，依系爭章程第11條、第12條規定 ，選任葉桂蘭為住持，其代表被上訴人提起本件訴訟，無當 事人不適格之情形。又原審審理時葉桂蘭辭去住持職務，依 系爭章程第12條規定提名葉玉玲，經被上訴人110年2月27日 第1次執事會議決議選任其為住持，葉玉玲依法聲明承受訴 訟，核無不合。
㈡原太平寺係於日治時期大正元年（民國1年），由包括日本人 村上大惠等人在高雄市旗山區取得建寺許可。上訴人對被上 訴人提出大磬法器照片之形式真正不爭執，該大磬上刻有「 村上大惠」、「大正元年」字樣，並刻有靈皷（鼓）山太平 寺什物，應屬原太平寺之法器，佛教首重法脈傳承，法器相 傳為其方式，為佛教界之通識，被上訴人持有原太平寺法器 ，佐以當地耆老證實鼓山里至今僅有一座「太平寺」，被上 訴人設立於民前3年，與原太平寺於民前4年（明治41年，原 判決誤為明治42年）開始布教之文獻不衝突，且地點大致吻 合，被上訴人長年持續為宗教行為迄今，為原太平寺所傳承 者，兩者具有同一性。上訴人抗辯被上訴人與原太平寺不具 同一性，原太平寺於34年8月解散，未能舉證以實其說，不 足採信。
㈢原太平寺於日治時期大正6年（民國6年）5月19日因買賣而自 國庫移轉登記取得重測前高雄市旗山區溪洲段806-1地號土 地所有權，臺灣光復後，該土地於36年5月28日登記為「太 平寺」所有，系爭土地重測整編前為同段806-18地號，係於 42年間自該806-1地號土地分割增加者，所有權人登記為「 太平寺」，原太平寺與被上訴人具實質同一性，被上訴人自 始為系爭土地所有權人，無悖於法令規定。上訴人對系爭地 上物具事實上處分權，其無權占有系爭土地D部分，被上訴
人依民法第767條第1項規定，得請求上訴人拆除系爭地上物 ，並返還系爭土地D部分。上訴人未證明被上訴人默許同意 其占用系爭土地，被上訴人為保護自己利益提起本件訴訟， 非以損害上訴人為主要目的，無違反誠信原則而濫用權利， 亦無權利失效原則之適用。
㈣系爭土地屬登記被上訴人所有之不動產，上訴人之占有無依 民法第943條第1項規定推定其適法有權利，亦無同法第952 條規定善意占有人得使用、收益系爭土地之適用。上訴人無 權占有系爭土地，無法律上原因受有利益，審酌系爭土地坐 落位置、相鄰土地經濟利用概況等情，以申報地價年息8%計 算不當得利價額為適當。
㈤從而，被上訴人依所有物返還請求權及不當得利之法律關係 ，請求上訴人拆除系爭地上物，返還系爭土地D部分，並給 付系爭金額，應予准許。
四、本院廢棄發回之理由：
㈠按憲法第13條明揭人民有信仰宗教之自由，其保障範圍包含 內在信仰之自由、宗教行為之自由與宗教結社之自由。內在 信仰之自由，涉及思想、言論、信念及精神之層次，應受絕 對之保障，不得加以侵犯或剝奪。而因宗教自由派生之宗教 行為之自由與宗教結社之自由，可能涉及他人之自由與權利 ，或可能影響公共秩序、善良風俗、社會道德與社會責任， 因此，僅能受相對之保障，國家因保障其他基本權利，如保 護人民生命、財產權等，在必要之最小限度範圍內，得制定 相關法律予以約束（司法院大法官釋字第490號解釋理由意 旨參照）。我國雖未若外國法例，將宗教組織之法人人格及 其自主權規定於憲法之中，然憲法保障信仰自由之目的，在 實踐人民在信仰上自我實現之最大可能性，人民所從事之宗 教行為及宗教結社組織，與其發乎內心之虔誠宗教信念無法 截然二分，人民為實現內心之宗教信念而成立、參加之宗教 性結社，其內部組織結構、人事及財政管理應享有自主權。 且有關宗教性規範，苟非出於維護宗教自由之必要或重大之 公益，並於必要之最小限度內為之者，參照司法院大法官釋 字第573號解釋理由，即與憲法保障人民信仰宗教自由之意 旨有違。依上說明，有關宗教行為、宗教結社與宗教組織， 應先承認其自主權，因上開保障其他基本權利目的而有限制 必要者，須符合法律保留及比例原則，苟法無限制明文者， 仍應承認其自主權。是以，有關宗教組織之人格同一性判斷 基準，亦應依相同法理，即已有有效之法規範存在資以判定 者，應依該有效之法規範認定之；如乏法規範者，應循宗教 自主原理，有其自主性章程者，依其組織章程，無組織章程
者，得依該宗教類屬之共通習慣，無習慣者，可綜合該類屬 宗教之各種特性，判斷之。
㈡經查：
1.原太平寺係依臺灣總督府西元1899年6月17日公布「寺院、 教務所、說教所建立廢合規則」規定，經臺灣總督府許可設 立，被上訴人為依寺廟登記規則登記在案之募建寺廟，寺名 同為「太平寺」，宗教別為佛教，有原太平寺寺院建立願資 料、被上訴人39年寺廟登記證（原審卷二第43至48頁、一審 卷第31頁）可稽。被上訴人主張其與原太平寺為同一主體， 當時有效之寺廟登記規則、監督寺廟條例，係被上訴人設立 與組織等行政上監督管理之法規範，雖非不得持為同一性否 之證據方法，尚難因依該法規範之登載內容，遽謂被上訴人 與原太平寺具有同一主體性。又「寺院、教務所、說教所建 立廢合規則」、寺廟登記規則、監督寺廟條例，均無主體同 一性判斷基準之規定，原太平寺亦無章程存在得據以判斷。 2.關於日治時期、臺灣光復前、後，同一名稱之寺廟，佛教界 區辨主體同一性之依據及標準：
⑴上訴人委請專家鑑定人釋圓讓法師意見為：佛教界有傳承法 脈之理念，交接後任住持傳法於信眾，後任住持接手傳法脈 有一定的習慣，由寺廟設立文件、章程，看信徒、管理人、 住持之資格，前後任住持是否舉辦交接儀式，得以法脈的想 法判斷寺廟之同一性。法器僅為出家人修行時所用之工具， 單有法器非佛教傳承判斷之依據，不足以作為認定寺廟同一 性之標準。同一性識別方法要有文件、紀錄存在，方具合法 性等語（本院卷第217至219、424頁）。 ⑵被上訴人委請專家鑑定人釋悟定比丘意見為：佛教傳承方式 有剃度系、授戒系、傳法系3種法系，太平寺屬傳法系，佛 教首重傳承，以信物或法器相傳，傳承之信物或法器具有稀 有性、獨特性、紀念性，代表法脈之精神指標，法器相傳為 佛教傳承方式之一。同一性識別方法，可從人、時、事、物 方面，即寺廟負責人之產生、設立時點、設立經過、佛像或 法器等綜合判斷是否具備其一貫性等語（本院卷第245至246 、424頁）。
⑶綜合鑑定人意見，參諸監督寺廟條例第2條第2項規定，法物 ，謂於宗教上、歷史上、美術上、有關係之佛像、神像、禮 器、樂器、法器、經典、雕刻、繪畫、及其他向由寺廟保存 之一切古物。可認佛教界重傳承習慣，延續法脈，法脈相同 為判斷佛寺主體同一性之基準，法脈是否相同，得從建寺時 間、設立沿革、住持（或管理人）等相關文件資料比對觀察 ，如有以代表法脈精神之法物諸如佛像、法器傳承者，亦得
作為判斷之依據。
㈢次查原太平寺於民國1年由日本人村上大惠等取得建寺許可而 設立，被上訴人於民前3年（明治42年）設立，其設立沿革 記載：民前3年由陳順合、陳順源、林添丁、鄭英、柯光述 等倡導募建奉祀設立釋迦牟尼佛等，有被上訴人48年宗教調 查表（原審卷二第403至413頁）可憑。似見被上訴人與原太 平寺之建寺時間及設立人尚有不同，能否謂二者具同一性？ 不無疑義。又法院採為裁判基礎之證據，應使當事人就該證 據及調查之結果為適當完全之辯論，俾得盡其攻擊防禦之能 事。如未曉諭當事人為辯論，逕以此項證據調查之結果為有 利於他造當事人之論斷，所為判決即屬違背法令。原審雖曾 提示被上證1、2之佛像、大磬照片予上訴人，上訴人對其形 式真正不爭執（原審卷二第377至383頁、卷四第129頁）。 惟上開佛像、大磬是否為原太平寺所有？似有未明，遍查全 卷亦無佛教傳承方式之證據資料，原審未經調查及曉諭使上 訴人為適當完全之辯論，遽以佛教界之通識，佛教傳承以法 器相傳為其方式，被上訴人保管持有原太平寺之大磬法器， 而為不利上訴人之判決基礎，於法亦有未合。究竟被上訴人 與原太平寺之法脈是否相同？被上訴人主祀佛像與原太平寺 是否相同？被上訴人設立沿革記載與原太平寺設立人不同之 緣由為何？倘上開佛像、大磬為原太平寺所有，被上訴人如 何取得？凡此攸關被上訴人與系爭土地登記之所有權人原太 平寺是否為同一主體之判斷，有待進一步調查釐清。原審未 詳加調查審究，遽為上訴人不利之判決，尚嫌速斷。 ㈣末查上訴人抗辯其祖先於系爭土地上耕作，迄今近百年，被 上訴人長期不行使不當得利返還請求權，有權利失效原則之 適用，不得再行請求返還等語（原審卷一第119至123頁、卷 四第134頁），核屬重要之防禦方法，原審恝置不論，並有 判決不備理由之違失。
㈤上訴論旨，指摘原判決為不當，聲明廢棄，非無理由。五、據上論結，本件上訴為有理由。依民事訴訟法第477條第1 項、第478條第2項，判決如主文。
中 華 民 國 113 年 5 月 8 日
最高法院民事第三庭
審判長法官 魏 大 喨
法官 林 玉 珮
法官 胡 宏 文
法官 王 怡 雯
法官 林 麗 玲
本件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書 記 官 謝 榕 芝
中 華 民 國 113 年 5 月 14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