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民事判決
110年度上字第875號
上 訴 人 俞武光
訴訟代理人 楊閔翔律師
複 代理 人 陳英友律師
訴訟代理人 黃姵菁律師
被 上訴 人 周廷琴
訴訟代理人 陳恩民律師
魏翠亭律師
許育齊律師
上列當事人間請求履行契約事件，上訴人對於中華民國110年6月
11日臺灣新竹地方法院109年度訴字第420號第一審判決提起上訴
，被上訴人並追加備位之訴，本院於111年10月12日言詞辯論終
結，判決如下：
主 文
一、原判決廢棄。
二、被上訴人在第一審先位之訴及假執行之聲請均駁回。三、上訴人應給付被上訴人新臺幣肆佰萬元，及自民國一百一十 一年三月十五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百分之五計算之利息 。
四、第一、二審（含追加之訴）訴訟費用由被上訴人負擔。五、本判決第三項所命給付部分，於被上訴人以新臺幣壹佰參拾 參萬元為上訴人供擔保後，得假執行；但上訴人如以新臺幣 肆佰萬元為被上訴人預供擔保，得免為假執行。 事實及理由
壹、程序方面：
一、除別有規定外，法院不得就當事人未聲明之事項為判決。民 事訴訟法第388條固有明文。惟訴訟行為之效力，除依法律 規定外，法院應斟酌該訴訟行為之性質、內容、機能、得辨 識之外觀及相關訴訟行為，並依誠信原則，按各個不同情狀 為適當評價（最高法院111年度台上字第1627號判決意旨參 照）。法院之為判決，固須本於當事人之聲明，若當事人所 為聲明僅用語錯誤，法院本於其聲明之真意而予勝訴之判決 ，自不得謂其所判決者係未經當事人聲明之事項，亦不發生 訴之變更或追加問題（最高法院38年度穗上字第103號判決 先例意旨參照）。本件被上訴人於原審起訴時聲明求為判決 ：「被告應將坐落新竹縣○○鎮○○○段○○○○段000地號內位置東 側與羅吉源現有田埂為界，西側及北側與被告原有柑園為界 ，南側與關錦公路為界之土地面積約4000平方公尺暨地上建
物包括門窗戶扇，農作物風圍，竹木及電力設備等交付與原 告」（見原審卷第7頁）。上訴人則辯稱：上開土地為原住 民保留地，登記所有權人為訴外人羅吉源，允由上訴人使用 上開土地，以清償羅吉源對上訴人之借款債務，蓋因羅吉源 無法將該地所有權移轉登記予上訴人，故上訴人以土地實質 所有權人之地位使用該地（見原審卷第32至33頁）。原審於 民國110年5月11日行言詞辯論時，上訴人辯稱：兩造並非原 住民，所訂立之買賣契約無效（下稱系爭契約、見原審卷第 106至107頁）；被上訴人則主張：「被告不是原住民，不能 取得這塊土地所有權，當時他是取得土地使用權」等語（見 原審卷第106頁）。嗣經原審法官行使闡明權：「本件原告 只是要交付使用權？」，原告答稱是，並更正聲明為：「被 告應將複丈成果圖甲方案之面積3,880平方公尺使用權交付 予原告」（見原審卷第107頁）。則依上說明，原審給予兩 造有陳述意見及辯論之機會後，始為言詞辯論終結，並本於 被上訴人更正後之聲明事項及其聲明之真意，為文字之調整 ，宣示判決主文為：「被告應將坐落新竹縣○○鎮○○○段○○○○ 段○000地號內如新竹縣竹北地政事務所複丈成果圖甲案之面 積3,880平方公尺土地交付予原告使用。」，並無訴外裁判 。上訴人辯稱原判決為訴外裁判云云，應屬無據。二、次按第二審訴之變更或追加，非經他造同意不得為之，但請 求之基礎事實同一者，不在此限，民事訴訟法第446條第1項 、第255條第1項第2款定有明文。本件被上訴人於原審主張 依系爭契約約定，請求上訴人將新竹縣○○鎮○○○段○○○○段000 地號如原判決附圖所示3,880平方公尺土地（下稱系爭土地 ）交付予被上訴人使用等語；嗣於本院追加備位之訴，主張 若系爭契約無效，則上訴人所受領價金新臺幣(下同）400萬 元即屬不當得利，應依民法第179條規定如數返還被上訴人( 見本院卷第123至126頁)。經查被上訴人於本院追加備位之 訴，仍係就上訴人是否應給付400萬元之同一基礎事實為請 求，追加之訴與原訴之原因事實，有其社會事實之共通性及 關連性，就原請求所主張之事實及證據資料，於追加之訴得 以利用，且無害於上訴人程序權之保障，俾符訴訟經濟，其 追加合法，先予敘明。
貳、實體方面：
一、被上訴人主張：兩造於民國99年5月10日訂立系爭契約，由 上訴人將其所有系爭土地使用權出售予伊，約定價金為400 萬元，伊業於當日如數給付完畢。惟伊多次請求上訴人履約 未果，爰先位依系爭契約約定，求為判命上訴人應將系爭土 地交付予被上訴人使用（原審為被上訴人勝訴判決，上訴人
聲明不服，提起上訴）。並答辯聲明：上訴駁回。另於本院 追加備位之訴，主張如系爭契約無效，則依民法第179條規 定，請求上訴人返還所受領之價金，並聲明：㈠上訴人應給 付被上訴人400萬元，及自追加書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 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利息。㈡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 。
二、上訴人則以：系爭土地為原住民保留地，原為羅吉源所有， 其為清償債務而同意伊於系爭土地上為耕作等行為，惟伊不 具原住民身分，無法為所有權移轉登記，亦無法取得耕作權 及使用權。兩造均不具有原住民身分，所訂立系爭契約即屬 無效。縱認系爭契約有效，系爭土地上之水池及鐵皮屋並非 買賣標的，亦非伊所有，被上訴人無從請求伊交付。伊未收 受系爭契約價金，被上訴人追加備位請求返還價金400萬元 為無理由等語，資為抗辯。並上訴聲明：㈠原判決廢棄。㈡被 上訴人在第一審之訴駁回。另就對造追加備位之訴答辯聲明 ：㈠追加備位之訴駁回。㈡如受不利判決，願供擔保請准宣告 免為假執行。
三、兩造不爭執事項(本院卷第79至80頁)： ㈠系爭土地為原住民保留地，於72年4月6日登記為羅吉源所有 ，於103年1月8日以買賣為原因，移轉登記為訴外人李雅馨 所有，於106年11月27日以買賣為原因，移轉登記為訴外人 葉庭所有(本院卷第87、111頁)。
㈡上訴人將其所有系爭土地出賣予被上訴人，約定價金為400萬 元，兩造於99年5月10日簽訂系爭契約。
四、兩造爭執要點為：㈠先位之訴部分：系爭契約是否是無效？ 被上訴人得否依系爭契約約定，請求上訴人將系爭土地交付 予被上訴人使用？㈡備位之訴部分：被上訴人得否請求上訴 人返還不當得利400萬元？茲就兩造爭點及本院得心證之理 由分述如下：
㈠先位之訴部分：
系爭契約是否是無效？被上訴人得否依系爭契約約定，請求 上訴人將系爭土地交付予被上訴人使用？
⒈中華民國憲法增修條文第10條第11項、第12項前段分別明定 ：「國家肯定多元文化，並積極維護發展原住民族語言及文 化」、「國家應依民族意願，保障原住民族之地位及政治參 與，並對其教育文化、交通水利、衛生醫療、經濟土地及社 會福利事業予以保障扶助並促其發展，其辦法另以法律定之 」，以之作為基本國策。山坡地保育利用條例第37條第2項 則規定：「原住民取得原住民保留地所有權，如有移轉，以 原住民為限」，及依該條第6項授權訂立之原住民保留地開
發管理辦法第18條第1項規定：「原住民取得原住民保留地 所有權後，除政府指定之特定用途外，其移轉之承受人以原 住民為限」，乃為確保原保地永續供原住民族所用，以落實 維護、保障原住民族文化、經濟土地及生存權而制定之法規 。此參諸山坡地條例第37條第1項、第4項分別規定：「山坡 地範圍內原住民保留地，除依法不得私有外，應輔導原住民 取得承租權或無償取得所有權」、「政府依前項（第3項） 第3款及第4款規定承受之原住民保留地，除政府機關依法撥 用外，其移轉之受讓人以原住民為限」益明。則依上開原住 民文化權保護規定為目的性解釋，應認為山坡地保育利用條 例第37條第2項、原住民保留地開發管理辦法第18條第1項規 定，為合於保障原住民族國策公益目的所採取之必要手段。 ⒉另參酌原住民族基本法第1條規定：「為保障原住民族基本權 利，促進原住民族生存發展，建立共存共榮之族群關係，特 制定本法」，第2條第5款、第20條第1項、第23條各明定： 「原住民族土地：係指原住民族傳統領域土地及既有原住民 保留地」、「政府承認原住民族土地及自然資源權利」、「 政府應尊重原住民族選擇生活方式……社會經濟組織型態、資 源利用方式、土地擁有利用與管理模式之權利」，足認山坡 地保育利用條例第37條第2項、原住民保留地開發管理辦法 第18條第1項規定，禁止原住民保留地所有權移轉予非原住 民，符合原住民族基本法規範意旨，且該等規定內容，自立 法目的與法體系整體觀察，並非難以理解，且個案事實是否 屬該等規定所欲規範之對象，為一般受規範者所得預見，並 可經由法院審查認定及判斷。再綜合考量該等規定之規範目 的、倫理性質、實效性、法益衝突情形、締約相對人期待、 信賴保護利益與交易安全，暨契約當事人之誠信公平等相關 事項，自應否認違反該等規定之私法行為效力，始得落實其 規範目的，以維保障原住民族國策之公共利益，故違反系爭 規定者，應屬無效。當事人為規避該等規定之適用，以迂迴 方法達成該規定所禁止之相同效果之行為，違反該等規定意 旨，依民法第71條本文規定，亦屬無效（最高法院108年度 台上大字第1636號裁定意旨參照）。
⒊次按法律行為，違反強制或禁止之規定者，無效。為民法第7 1條本文所明定。經查系爭土地為原住民保留地（見本院卷 第87頁），於72年4月6日登記為羅吉源所有，兩造均不具原 住民身分，於99年5月10日訂立系爭契約，為兩造所不爭執 。被上訴人主張：上訴人向被上訴人購買系爭土地使用權云 云，雖為上訴人所否認，辯稱：羅吉源為清償對伊之借款債 務，允以系爭土地供伊使用，嗣經被上訴人對伊謊稱可解決
所有權移轉登記問題，並要求伊訂立系爭契約云云。則依上 開規定及說明意旨，解釋兩造訂立系爭契約之真意，應認為 兩造均為規避山坡地保育利用條例第37條第2項、原住民保 留地開發管理辦法第18條第1項規定之適用，以迂迴方式達 成該等規定所禁止之相同效果之法律行為，依民法第71條本 文規定，應認系爭契約為無效。上訴人此部分所辯，即為可 採。被上訴人依系爭契約約定，請求上訴人將系爭土地交付 予被上訴人使用云云，應屬無據。上訴人另聲請訊問證人羅 美文，以證明系爭契約無效，復聲請訊問證人俞明仁，以證 明系爭土地上之水池及鐵皮屋為其所興建云云，均無必要， 併予敘明。
㈡備位之訴部分：
被上訴人得否請求上訴人返還不當得利400萬元？ ⒈按無法律上之原因而受利益，致他人受損害者，應返還其利 益，民法第179條定有明文。經查系爭契約因違反山坡地保 育利用條例第37條第2項、原住民保留地開發管理辦法第18 條第1項之禁止規定而無效，已如前述。上訴人於系爭契約 附件即「不動產買賣收付款明細」之「收款人簽章」欄書立 ：「現金支付壹次付清99.5.10.無訛」等文字，並親自簽名 蓋章（見原審卷第12頁），且上訴人就該簽名之真正並不爭 執（見本院卷第81、106頁），則據此足證上訴人確實已收 受被上訴人所給付400萬元。從而被上訴人主張：上訴人因 出賣系爭土地，收受伊所給付之價金400萬元而受利益，伊 之給付因系爭契約無效而欠缺目的，並無法律上原因，請求 上訴人如數返還等語，即屬有據。上訴人雖否認收受價金40 0萬元，辯稱：系爭契約第4條並未約定訂金、頭期款、尾款 交付金額及時間，系爭契約附件即「不動產買賣收付款明細 」之金額欄為空白，無從確認被上訴人實際給付金額，且被 上訴人當場交付現金400萬元予高齡70歲之上訴人，有違常 情云云。經查上訴人並不爭執於上開收付款明細之「收款人 簽章」欄書立收受現金並親自簽名蓋章，已如前述，則系爭 契約第4條雖未約定訂金等交付金額及時間、以及該收付款 明細之金額欄雖為空白，均不足以證明上訴人未收受被上訴 人所給付之400萬元。是上訴人此部分所辯，並不足採。 ⒉上訴人又辯稱：當時被上訴人告知伊，被上訴人的政商關係 良好，可協助辦理所有權移轉登記，因此要求伊在系爭契約 收付款明細上簽名，以便告知羅吉源系爭土地權利已由上訴 人取得，並要求羅吉源將系爭土地所有權移轉登記給被上訴 人指定之第三人云云（見本院卷第106頁）。被上訴人則於 原審陳稱：伊向羅吉源購得系爭土地後，是上訴人在使用系
爭土地，所以伊一併與上訴人訂立系爭契約，請上訴人把使 用的範圍交付給伊等語（見原審卷第106頁）。被上訴人復 於本院陳稱：羅吉源因對上訴人積欠債務，故將系爭土地交 付上訴人占有使用；羅吉源又因資金需求，透過伊介紹買家 後，將系爭土地所有權轉讓給李雅馨，因為當時系爭土地是 由上訴人使用中，所以由伊出面協調，請上訴人將系爭土地 返還，故而訂定系爭契約，又因上訴人並未返還系爭土地， 故由伊出面請求上訴人履約交付系爭土地使用權等語（見本 院卷第104頁）。經查綜合兩造上開陳述，應足認系爭土地 原為羅吉源所有，提供上訴人占有使用，以清償羅吉源對上 訴人之債務，嗣因被上訴人向羅吉源購買系爭土地所有權（ 不包括使用權），另向上訴人購買該地使用權，兩造遂訂立 系爭契約，羅吉源並將系爭土地所有權移轉登記予被上訴人 所指定之第三人李雅馨所有。次查系爭土地於106年9月1日 之交易總價為950萬元，有內政部不動產交易實價查詢服務 網資料影本可稽（見本院卷第153頁），遠高於兩造於99年5 月10日所約定之價金400萬元，上訴人並據以辯稱：被上訴 人取得系爭土地之金額顯不相當，足見兩造欠缺買賣真意云 云（見本院卷第146、205頁）。惟系爭契約約定價金既然遠 低於系爭土地之價值，則據此益證被上訴人僅向上訴人買受 系爭土地之使用權，另由被上訴人向羅吉源購買該地所有權 （不包括使用權），故據此足認上訴人確實已收受被上訴人 所給付之價金400萬元，作為系爭土地使用權讓與之對價。 故上訴人辯稱未收受被上訴人給付400萬元云云，並不足採 。
五、綜上所述，被上訴人先位之訴依系爭契約約定，請求上訴人 將系爭土地交付予被上訴人使用，並非正當，不應准許。原 審為上訴人此部分敗訴判決，並為准免假執行之宣告，尚有 未合，上訴人之上訴為有理由，應由本院予以廢棄改判如主 文第二項所示。被上訴人另追加備位之訴，依民法第179條 規定，請求上訴人給付400萬元，及自追加聲明狀繕本送達 之翌日即111年3月15日（於111年3月14日送達於上訴人之住 所，為上訴人所自陳，見本院卷第214頁）起至清償日止， 按年息5%計算之利息，為有理由，應予准許。兩造就被上訴 人勝訴部分均陳明願供擔保請准為假執行或免為假執行之宣 告，經核均無不合，爰酌定相當擔保金額分別准許之。六、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之攻擊或防禦方法及所用之證 據，經本院斟酌後，認為均不足以影響本判決之結果，爰不 逐一論列，附此敘明。
七、據上論結，本件上訴為有理由，被上訴人追加備位之訴為有
理由，依民事訴訟法第450條、第79條、第463條、第390條 第2項、第392條第2項，判決如主文。 中 華 民 國 111 年 11 月 9 日 民事第二庭
審判長法 官 陳容正
法 官 劉素如
法 官 邱 琦
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如不服本判決，應於收受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書狀，其未表明上訴理由者，應於提出上訴後20日內向本院補提理由書狀（均須按他造當事人之人數附繕本）上訴時應提出委任律師或具有律師資格之人之委任狀；委任有律師資格者，另應附具律師資格證書及釋明委任人與受任人有民事訴訟法第466 條之1第1項但書或第2項所定關係之釋明文書影本。如委任律師提起上訴者，應一併繳納上訴審裁判費。
中 華 民 國 111 年 11 月 9 日
書記官 廖月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