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臺南地方法院刑事判決
110年度金訴字第458號
公 訴 人 臺灣臺南地方檢察署檢察官
被 告 高雅紋
選任辯護人 彭大勇律師
林士龍律師
郭栢浚律師
上列被告因詐欺等案件，經檢察官提起公訴（110年度偵字第145
53、17563號），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
高雅紋無罪。
理由要旨
本院依照被告的辯解進行調查的結果，雖然無法百分之百確認被告所講的情形正確無誤。但是依照證據呈現的情形來判斷，被告的辯詞存在高度可能性。既然無法排除被告被冤枉的風險，根據無罪推定原則，本院決定判決被告無罪。
理 由
一、起訴事實及罪名
1.起訴事實：
①被告高雅紋於民國109年10月13日，在臉書網站經詐欺集團 成員「林尚浩」告知有兼職的工作機會，工作內容只需要 提領帳戶裡收到的款項並交付給他人就可以即可獲利（報 酬）。她知道如果把金融機構帳戶提供給他人使用，將可 能幫助他人騙錢，並使被害人和警方難以追查騙錢的人。 心裡仍抱持若因而與詐騙集團成員一起詐騙錢財或洗錢也 無所謂的態度，把她申請的中國信託銀行000-0000000000 00號帳戶（以下簡稱中信銀行帳戶）提供給「林尚浩」和 暱稱「BAOXING客服」的詐騙集團成員使用，並答應提領 且交付匯款進中信銀行帳戶裡的款項。
②被告同意提供中信銀行帳戶給詐騙集團成員使用之後，詐 騙集團成員便先後在109年10月28日、109年11月10-11日 ，分別向告訴人杜詩玟、劉閎洋詐騙，使杜詩玟、劉閎洋 先後匯款新臺幣（下同）46萬2,000元及9萬元到中信銀行 帳戶。而後由被告於109年10月29日及109年11月10日，先 後從帳戶裡提領其中的46萬及3萬元現金，拿到台南市○○ 區○○路000號前，交付給詐騙集團所指定人士。又於109年 11月11日，先從中信銀行帳戶提領其中的6萬元，存進被
告自己的臺灣銀行帳號，又於109年11月13日，從她自己 的臺灣銀行帳戶提領6萬元，存入她自己的國泰世華銀行 帳號，再於109年11月17日，從她自己的國泰世華帳戶提 領6萬元，並依詐騙集團指示轉匯到他人帳戶。 ③高雅紋因而獲利共3萬元。
2.起訴罪名：
因此認為被告涉嫌觸犯刑法第339條之4第1項第2款的加重詐 欺取財罪，以及洗錢防制法第14條第1項的洗錢罪。
二、刑事訴訟基本原則
我國的刑事訴訟採取嚴格證明原則，無論直接證據或間接證 據，都必須要證明到「沒有其他可能性」，可以達到「確信 被告犯罪」的程度，法院才能作出有罪的決定。否則，基於 無罪推定原則，都應該宣示無罪的判決。如果案件經過調查 結果，認為被告的辯解的確有可能發生，也就是存在「被告 犯罪以外的可能性」時，法院就必須判決被告無罪。因為刑 事訴訟程序的第一個任務，就是避免無辜的人被國家冤枉。
三、被告方面的辯解
1.被告：
我只是找一份打工的工作，並以工作領取自己的報酬。我沒 有要跟詐騙集團一起騙錢或洗錢的意思，我也是受害者。 2.辯護要旨：
被告跟「林尚浩」之間沒有犯意的聯絡，只是單純聽從公司 客服人員的指示從事兌換比特幣的工作。被告的想法是我付 出我的時間精力去做這份工作，獲得報酬是合理的，被告心 裡上完全不知道這是詐騙的手法。
四、證據呈現的情形
1.中信銀行帳戶當時被詐騙集團成員使用：
告訴人杜詩玟、劉閎洋因為打算投資而受騙，在上述時間匯 款到被告申請的中信銀行帳戶的事實，已經過告訴人在警局 詳細說明。而且中信銀行帳戶交易紀錄中，也顯示了告訴人 們把被騙款項匯進中信銀行帳戶又被領出的過程。因此，中 信銀行帳戶在當時確實是被詐欺集團的成員用來騙取告訴人 金錢的帳戶。
2.被告是因求職而讓詐騙集團使用中信銀行帳戶： 被告於地檢署提出的LINE對話紀錄顯示（偵一卷39-91頁） ，她主張她是因為求職而提供中信銀行帳戶，是可信的事實 。
3.被告有提領與交付詐騙款項的行為：
根據⑴被告在警察、地檢署及法院的陳述。⑵被告申辦的中信 銀行、臺灣銀行與國泰世華銀行帳戶交易明細資料。⑶ATM提 領照片以及被告提供的手寫提領明細，可知被告的確有起訴 書所記載：從中信銀行帳戶提領告訴人被騙款項之後，直接 交付，或先轉存自己其他銀行帳戶後交付詐騙集團指定人士 的行為。
五、本院對證據的評價結果
1.被告提出的通訊截圖：
被告在地檢署曾提出她和客服人員以通訊軟體對話過程的截 圖（偵一卷39-91頁，以下頁次都是偵一卷）： ①109年11月3日：被告與新的客服人員接洽，並詢問先前的 客服人員是否離職，且再次向新客服人員陳報自己姓名。 （新）客服人員提及「您是本公司長期配合的承兌商人員 ，有幫公司進行購買USDT的作業流程，這邊會盡快幫您安 排及處理」（39-41頁）
②110年11月4日：被告主動詢問「今日有工作嗎」，客服人 員答稱公司尚未通知，會請公司盡快為被告安排（43頁） 。
③110年11月5日：客服人員詢問被告有無更改或取消中信銀 行帳戶，以及能否登入，並再次與被告核對確認身分證號 碼、中信銀行帳戶網銀帳號及密碼，且要求被告配合接受 驗證，並允諾盡快為被告安排工作，被告答稱「如果可以 就快一點」（43-57頁）。
④110年11月7日：被告得知公司人員在登入（中信銀行帳戶 ）系統，詢問客服人員並得到肯定的答覆後，被告詢問對 方「確認完就安排工作了嗎」，客服人員回答「這方面我 無法跟跟您保證，客服這邊也是公司有通知下來才會告知 您」（47-49頁）。
⑤110年11月9日：被告主動傳送內容為「網銀登入失敗」的 截圖畫面，要求公司稍加注意（未獲回應，49頁）。 ⑥110年11月10日：客服人員主動通知被告，確認被告當天有 空之後，指示「那待會麻煩您去提領金額20萬元整，時間 的部分麻煩您跟幣商聯繫，客服這邊給您另一個幣商的ID 」、「公司目前是告知我們客服跟這間幣商購買USDT」。 被告依指示與「幣商」連絡，並回報「已聯絡待回覆」之 後，傳送被告與幣商連絡的對話截圖（內容為被告向「US DT誠信買賣商」購買20萬元「幣」），其後客服人員要求 追加3萬元，並指示被告自行扣除3,000元作為薪水，把22
7,000元作為購買USDT的價金交給幣商。之後，客服人員 告知被告「公司這邊確認已收到USDT」，並告知被告公司 每日都會進行帳戶測試。雙方再次確認測試中信銀行帳戶 網銀成功之後，被告詢問「我需要把（帳戶）裡面的金額 轉回去嗎」，客服人員回答「不需要,公司這邊需要您購 買USDT時會提前再通知您」（51-63頁）。 ⑦110年11月12日：被告主動報告「您好可以測試了」，客服 人員告知晚一點若要進行測試會通知被告。而後客服人員 指示「這邊要請您先把您中國信託帳戶裡頭的9萬元先領 出來，並待為保管，公司這邊會盡快為您安排工作」，被 告多次詢問能否將款項轉到別的帳戶（臺灣銀行）？並主 動傳送內容為中信銀行帳戶收到3筆金額各為3萬元（共9 萬）訊息的截圖，且向客服人員報告上述金額已轉進其他 銀行，客服人員指示被告「您先領出來放身上，這幾天就 會幫您安排工作了」、「您可以先放在您的家裡」，被告 回應：「我會轉入別的帳號是因為我不會把現金帶在身上 有風險」、「而且這是公司金錢 所以我才會選擇這樣做 的」、「要是不見了我還需要擔當這個責任」。而後，客 服人員再次指示被告「公司這邊的回覆是麻煩您先提領出 來並代為保管，明天可能就會安排您去做個購買USDT的流 程」。最後，被告依客服人員的要求傳送她自己臺灣銀行 帳戶存摺封面照片（63-71頁）。
⑧110年11月13日：被告主動陳報「可測試」，客服人員告知 若有工作會盡快通知（73頁）。
⑨110年11月14-15日：客服人員於14日通知被告隔天下午14 ：00-15：00之間前往左營高鐵站買87,000元的USDT，並 告知是同上次幣商。隔天（15日），被告13：20到場等候 多時未見幣商，詢問客服人員是否需要繼續等待，客服人 員指示被告可離去，並先抽取3,000元薪水，並請被告回 報通勤費用，被告隨即傳送火車票照片（75-85頁）。 ⑩110年11月16日：被告主動報告「可測試」，且以為公司又 更換客服人員。客服人員告知本日無工作（87頁）。 ⑪110年11月17日：客服人員要求被告當日「進行6萬元的提 現撥款」，被告詢問「剩1.7萬呢」，客服人員指示「先 寄放在您的身上」，被告再詢問「想問一下我做這個動作 是否有薪水？（問清楚以免爭議）」，客服人員表示「下 次開始會有」，並提醒被告「（提領帳號）屬於其他會員 隱私 請高小姐不要留底喔」，且收回提領帳號的訊息（8 9-91頁）。
2.本院對裁圖的解讀：
①比對時間後，可知上述截圖並無告訴人杜詩玟被詐騙款項 的後續處理經過，而不是完整的截圖（依現有證據無法確 認是被告沒有完整截圖，還是雖有完整截圖但並未全部提 出）。這一點，的確在本院心中產生對被告不利的懷疑。 ②客服人員所屬公司先把錢匯進中信銀行帳戶，再由被告領 出「面交」幣商，此等USDT的交易方式，也有過度迂迴的 情形，被告是否完全不曾懷疑？也是本院心中的疑惑。 ③即便如此，截圖中呈現的情況是，大部分時間都是被告主 動向客服人員報告處於可以工作的狀態，並表達非常期望 收到新的工作指示以獲得酬勞。若收到工作指示，被告都 盡力完成，並且隨時詳細回報進度與處理方式，並一再與 客服人員確認細節。而且被告願意告知或傳送自己的身分 證號碼、中信銀行帳戶網銀帳號與密碼、臺灣銀行存摺封 面照片等個人資料，也表示被告對客服人員以及「公司」 ，完全沒有防備之心。
④綜合上述想法之後，本院認為，從這些被告與客服人員的 聯絡過程，可以印證被告所辯解的情形可能是真實。 3.其他對被告不利的情況：
①被告在起訴前有提出她手寫的「提領過程明細」以及打字 的「匯款過程時序」表（偵二卷15-17、警卷99-101頁） ，檢察官在審理時以此認為被告是個謹慎的人，因而認為 被告對「林尚浩」、「BAOXING客服」以及上述客服人員 都未加以查證且不曾懷疑，表示難以理解（本院卷86-87 頁）。本院認同這一點。
②然而此一難以理解，跟本院因上述截圖產生的兩點懷疑一 樣，都只是懷疑，而不是足以證明被告犯罪的證據。在有 其他事證顯示被告信任「公司」及客服人員，且被告努力 工作以獲得薪水的情況下，本院認為上述懷疑不足以確實 證明被告有和詐騙集團一起犯罪的打算或認知。 4.被告曾經主動報案：
①告訴人杜詩玟發現受騙後，馬上於109年11月21日前往報案 ，並經警察機關連絡中信銀行，於隔天（22日）將中信銀 行帳戶列為警示帳戶（見警卷287-289、309頁所附的杜詩 玟警局筆錄、金融機構聯防機制通報單）。
②而被告於110年11月25日，她所屬轄區警察機關尚未受理本 案時，主動前往她住家附近的分局派出所報案，陳述她也 因為受騙而被詐騙集團利用於提供帳戶及領款交付（警卷 27-43頁），派出所的員警並因此製作「反詐騙諮詢專線 紀錄表」，且交付被告「受理刑事案件三聯單」（警卷55 、63頁）。
③經由這些證據，本院認為被告所講的辯解以一般合理的情 況判斷，是可能存在的。也就是說，這些深入查證後所獲 得的證據，呈現了「被告應徵工作而被利用的可能性」。
六、被告有無不確定故意
1.在肯認被告是遭到「林尚浩」、「BAOXING客服」以及客服 人員的對方，騙得中信銀行帳戶使用權且代為領取及交付匯 入款項的情況之下，有需要進一步討論被告是不是有和詐騙 集團一起騙錢和洗錢的不確定故意。
2.不確定故意和過失不同：
①不確定故意：
不確定故意，是某個人雖然不是清楚知道行為後的可能結 果，並且確切地打算發生那個結果的情形（明知並有意使 其發生，又稱為直接故意）。但對於自己行為可能發生的 結果，是知道的，而且也不反對、不在意發生那個結果的 情形，法律規定給予跟直接故意一樣的效果（以故意論） ，我們稱為不確定故意。
②過失：
刑法上的過失，是某個人對於結果的發生，原本有防止結 果發生的（注意）義務，而且也有能力去注意，但卻因為 疏忽而欠缺注意，導致發生刑法認為應該成立犯罪的損害 結果。
③區別：
從以上的說明，我們可以知道不確定故意和過失，最重要 的差別在於「是不是事先（可能）知道結果」。如果事先 知道，那就是不確定故意；如果不知道，那就是過失。 ④法院應如何判斷被告是否事先知道結果？
⑴被告在從事某個行為時，腦袋裡究意是怎麼想、在想些 什麼？坦白說只有被告自己和天知道。擔任法官的平凡 人，只能從已經存在的證據去判斷。也就是，證據證明 到被告事先知道結果，法院就能認定被告有不確定故意 。如果證據無法證明到這個程度，只能認為被告是因為 過失導致損害結果的發生。
⑵這個證明和判斷的過程，也有罪疑唯輕原則的適用，也 禁止法官用推測和腦補的方法，認為被告有不確定故意 。唯有如此，刑事審判才能達到保障人權，不使人民冒 被冤枉定罪的風險。
3.證據無法證明被告事先知道帳戶被詐騙集團利用： ①被告是否知道他的中信銀行帳戶可能被詐騙集團的人使用 ？這一點目前只有被告的陳述可以判斷。而被告始終主張
他只是兌換比特幣的打工人員，並沒有想到她的帳戶會被 用來騙錢，也沒有想到她在為詐騙集團領取及交付告訴人 被騙取的款項。
②在此情形下，本院認為證據不足以證明被告有料想到（能 預見）中信銀行帳戶將被詐騙集團所用。也就是說，沒有 證據證明被告有和詐騙集團成員一起犯罪的不確定故意。 2.提供帳戶的人有無義務確保不被使用為犯罪工具？ ①我們先用一個例子來說明這個問題：一個在菜市場賣香蕉 的婦人，當不認識的顧客或鄰座菜販向她借割香蕉的鐮刀 時，法律能不能要求她確認鐮刀不會被用來殺人才能出借 ？如果向她借刀的人騙說要用鐮刀割尼龍繩，結果拿去殺 人，這位借出鐮刀的婦人要不要負幫助殺人罪責？ ②如果上述問題的答案是否定的，那被告在同意「公司」使 用她的中信銀行帳戶帳號之前，有確定「帳戶不會被詐騙 集團用來犯罪」的義務嗎？他必須在確保帳戶不被使用在 犯罪才能告知帳戶嗎？
③或許在詐騙集團犯罪橫行的台灣，因為類似犯罪的普遍性 ；或許因為鐮刀和帳戶不同，鐮刀不需要實名登記，而使 部分的法院認為帳戶持有人應該有此警覺或義務。但本院 認為，即使認為提供帳戶資料的人應該在告知帳號之前， 確認不被詐騙集團使用，違反這個義務的帳戶持有人，也 只是欠缺注意義務的過失行為人，不應該只因為欠缺注意 ，直接擴大不確定故意的範圍，認為帳戶持有者有幫助人 家犯罪或與人家一起犯罪的不確定故意。
七、結論：
1.平心而論，檢視本案全部證據，如果被告曾經接觸政府關 於帳戶的安全宣導，的確有些行為值得懷疑她的說詞不是 事實。例如檢察官在起訴書提及的「只透過LINE的聯繫就 相信對方而同意使用中信銀行帳戶」、「前述奇怪的購買 比特幣過程」。雖然檢察官說的各種情形，在經驗上都是 可能存在的情形。然而如果我們把所有的「可能」都導向 對被告不利的結論，就不是無罪推定，而是有罪推定。 2.「讓犯罪的人受到合理的處罰」和「避免無辜的人被法院 認定有罪而受刑事處罰」，都是刑事法院法官非常重要的 任務。但如同世間上許多值得追求的事物一樣，很多重要 的價值常會在若干個案發生衝突的情形，這時候我們就必 須做出抉擇排定優先順序。我國刑事訴訟既然採取無罪推 定和嚴格證明原則，很明顯地立法者是希望法官把「避免 無辜的人被法院認定有罪而受刑事處罰」擺在前面。如此
一來「讓犯罪的人受到合理的處罰」，就無法成為刑事法 院首要的任務，而是次重要的（但應該是檢察官最重要的 工作）。本案被告的辯詞，證據評價的結果既然認為可能 是真的。既然如此，根據無罪推定及罪疑唯輕原則，本院 就只能判決被告無罪，以避免無辜的人被法院冤枉。
根據以上的說明，本院認為應該依據刑事訴訟法第301條第1項的規定，判決被告無罪。
本案由檢察官徐書翰提起公訴、檢察官黃信勇到庭執行職務。中 華 民 國 111 年 1 月 25 日 刑事第十庭審判長法 官 劉怡孜
法 官 潘明彥
法 官 陳欽賢
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如不服本判決應於收受本判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書狀，並應敘述具體理由。其未敘述上訴理由者，應於上訴期間屆滿後20日內向本院補提理由書狀（均須按他造當事人之人數附繕本）「切勿逕送上級法院」。
書記官 劉庭君中 華 民 國 111 年 1 月 25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