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刑事判決
110年度上訴字第1709號
上 訴 人
即 被 告 蘇育霆
上列上訴人因違反個人資料保護法案件，不服臺灣新竹地方法院
110年度訴字第18號，中華民國110年3月3日第一審判決（起訴案
號：臺灣新竹地方檢察署109年度偵字第13596號），提起上訴，
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
原判決撤銷。
蘇育霆無罪。
理 由
一、公訴意旨略以：被告蘇育霆為新竹縣政府警察局新湖分局（ 下稱新湖分局）偵查隊隊員，係依法令服務於地方自治團體 所屬機關，為具有法定職務權限之公務員。被告因懷疑其妻 曾麗華（已離婚）有婚外情，明知其職務依相關程序得調取 個人之車輛ETC通行紀錄及個人年籍等資料，而依個人資料 保護法第8條公務機關對個人資料之利用，應於法令職掌必 要範圍內為之，並與蒐集之特定目的相符（起訴書誤載、誤 引為民國99年5月26日修正公布名稱及全文前之「電腦處理 個人資料保護法」第8條，相類規定於修正後移置「個人資 料保護法」第15條規定「公務機關對個人資料之蒐集或處理 ，除第6條第項所規定資料外，應有特定目的，並符合下列 情形之一者：執行法定職務必要範圍內。經當事人同意。 對當事人權益無侵害。」），調閱之民眾基本資料僅能供 辦案使用，不得無故用作私用，竟未遵守上揭規定，分別接 續於附表所示時間，在新湖分局內利用警政知識聯網查詢車 牌號碼「000-0000」、「0000-00」號車籍資料、車輛軌跡 、「劉金桐」智慧分析決策支援系統。被告另於108年10月1 8日13時許、委託不知情之新湖分局員警陳浩洋（另經檢察 官為不起訴處分）在新湖分局內使用智慧分析決策支援系統 查詢「劉金桐」之年籍資料。因認被告違反個人資料保護法 第41條、第44條公務員假借職務上之權力意圖為自己之利益 ，而違法蒐集個人資料罪嫌等語。
二、按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不 能證明被告犯罪者，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事訴訟法第154
條第2項、第301條第1項分別定有明文。又事實之認定，應 憑證據，如未能發現相當證據，或證據不足以證明，自不能 以推測或擬制之方法，為裁判基礎；且認定犯罪事實所憑之 證據，雖不以直接證據為限，間接證據亦包括在內，然而無 論直接證據或間接證據，其為訴訟上之證明，須於通常一般 之人均不致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者，始得據 為有罪之認定，倘其證明尚未達到此一程度，而有合理之懷 疑存在而無從使事實審法院得有罪之確信時，即應由法院為 諭知被告無罪之判決，有最高法院40年度台上字第86號、76 年台上字第4986號判決先例可資參照。次按刑事訴訟法第16 1條已於91年2月8日修正公布，修正後同條第1項規定：檢察 官就被告犯罪事實，應負舉證責任，並指出證明之方法。因 此，檢察官對於起訴之犯罪事實，應負提出證據及說服之實 質舉證責任。倘其所提出之證據，不足為被告有罪之積極證 明，或其闡明之證明方法，無從說服法官以形成被告有罪之 心證，基於無罪推定之原則，自應為被告無罪判決之諭知， 更有最高法院92年台上字第128號判決先例足參。 三、公訴意旨認被告涉犯個人資料保護法第41條、第44條公務員 假借職務上之權力意圖為自己之利益，而違法蒐集個人資料 罪嫌，無非係以被告之自白、證人陳浩洋、曾麗華證述、li ne翻拍照片、新湖分局個人資料查詢紀錄等為其論據。訊之 被告雖承認確有本件檢察官所起訴之蒐集個人資料行為，惟 辯稱其並無為自己不法利益之意圖等語。
四、經查：
㈠被告為新湖分局偵查隊隊員，因懷疑其妻曾麗華有婚外情， 竟假借職務上之機會，分別於附表編號1至11所示時間，在 新竹縣○○鄉○○路0段00號新湖分局內，使用智慧分析決策支 援系統、車籍資訊、涉案車輛軌跡查詢系統，查詢劉金桐、 黃靖閔之個人資料及車牌號碼000-0000號之車籍資料、車輛 軌跡；另委託不知情之新湖分局員警陳浩洋於附表編號12所 示時間，在新湖分局內使用前述系統，查詢劉金桐之個人資 料及車牌號碼000-0000號之車籍資料等情，為被告坦認在卷 （見他卷第24至26、55頁及反面、第68頁及反面、原審卷第 24、34頁、本院卷第166至168頁），核與證人曾麗華、劉金 桐、黃靖閔、陳浩洋之證述相符（見他卷第5、6頁反面、第 17頁反面、第20頁反面、第28頁反面、第55頁反面），並有 新竹縣政府警察局109年4月7日竹縣警督字第1095800187號 函、警政知識系統查詢紀錄（含「黃靖閔」、「劉金桐」戶 役政、車籍資料等）、刑事警察局知識管理平台查詢紀錄（ 自小客車000-0000）等在卷可稽（見他卷第1頁及反面、第3
5至47頁），此部分事實首堪認定。至檢察官起訴書犯罪事 實欄記載之查詢紀錄時間，或有略載之情，爰依卷附資料記 載如附表所示，併予說明。
㈡按「公務機關對個人資料之蒐集或處理，除第6條第1項所規 定資料外（按：即指『病歷、醫療、基因、性生活、健康檢 查及犯罪前科之個人資料』），應有特定目的，並符合下列 情形之一者：執行法定職務必要範圍內。經當事人同意。 對當事人權益無侵害。」個人資料保護法第15條定有明文 。被告為新湖分局偵查隊隊員，職司與犯罪預防、刑事案件 偵辦等相關社會秩序、公共安全維護有關之事務，明知個人 戶籍資料、車籍資料、涉案車輛軌跡查詢系統等資料查詢， 限於偵辦犯罪等執行法定職務所需，卻僅因懷疑妻子疑似婚 外情之私人事務而蒐集、或使不知情之陳浩洋利用偵查犯罪 所用之警政知識聯網、智慧分析決策支援系統等查詢上開得 以直接、間接識別個人之年籍資料、車籍資料、車輛軌跡等 個人資料，顯係違反前揭有關公務機關蒐集一般性個人資料 之規定，亦可認定。
㈢惟按個人資料保護法於104年12月30日修正公布，並自105年3 月15日施行（以下依修正前後分別稱舊法、新法）。舊法第 41條第1項規定：「違反第6條第1項、第15條、第16條、第1 9條、第20條第1項規定，或中央目的事業主管機關依第21條 限制國際傳輸之命令或處分，足生損害於他人者，處2年以 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科或併科新臺幣20萬元以下罰金」、第 2項規定：「意圖營利犯前項之罪者，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 得併科新臺幣100萬元以下罰金」。新法第41條則僅規定： 「意圖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利益或損害他人之利益，而違 反第6條第1項、第15條、第16條、第19條、第20條第1項規 定，或中央目的事業主管機關依第21條限制國際傳輸之命令 或處分，足生損害於他人者，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得併科 新臺幣100萬元以下罰金」。亦即，新法第41條雖刪除舊法 第41條第1項規定，但將舊法第41條第2項之「意圖營利」文 字修正為「意圖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利益」，並增列「意 圖損害他人之利益」為構成犯罪。上開修法過程中，行政院 之提案，雖由法務部代為說明修正重點為：「非意圖營利部 分而違反本法相關規定，原則以民事損害賠償、行政罰等救 濟為已足，且觀諸按其他特別法有關洩漏資料之行為縱使非 意圖營利，並非皆以刑事處罰，再則非意圖營利違反本法規 定之行為，須課予刑責者，於相關刑事法規已有規範足資適 用，為避免刑事政策重複處罰，爰將第1項規定予以除罪化 ，並將第2項移為本條內容，酌作文字修正」，且其提案說
明為：「非意圖營利而違反本法相關規定，原則以民事損 害賠償、行政罰等救濟為已足，爰刪除第1項規定，…」。惟 該提案未為立法院司法及法制委員會之審查會採納，審查會 所通過者係立法委員李貴敏等28人提案之修正條文，即現行 之新法第41條規定，其立法說明為：「無不法意圖而違反 本法相關規定，原則以民事損害賠償、行政罰等救濟為已足 。惟若行為人如有意圖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利益或損害他 人之利益而違反本法相關規定，仍有以刑罰處罰之必要。 配合第6條將有關犯罪前科之蒐集、處理或利用規定移列至 第2項，酌為文字修正」。再經黨團協商，通過之該條內容 ，僅將立法委員李貴敏等28人提案之修正條文中「第6條第1 項」之後所載「、第2項」等文字刪除，餘照原提案通過， 嗣經立法院三讀完成修法程序。觀諸前述修法過程，新法第 41條並未採納行政院將舊法第41條第1項處罰規定予以除罪 化之提案，而係採用立法委員李貴敏等28人提案，以「意圖 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利益或損害他人之利益」為構成要件 。於此立法模式中，存在兩種意圖型態，一為「意圖為自己 或第三人不法之利益」，一為「意圖損害他人之利益」。其 中「意圖損害他人之利益」，行為人之目的既在於造成他人 之損害，即與「意圖營利」之意義截然不同，從立法委員李 貴敏於上開審查會中發言舉「借刀殺人」為例之說明，以及 最終將此一意圖型態納入新法第41條之構成要件，顯示出立 法者並未完全排除「非意圖營利」而侵害個資行為之可罰性 。何況，個人資料保護法之立法目的，原係「為規範個人資 料之蒐集、處理及利用，以避免人格權受侵害，並促進個人 資料之合理利用，特制定本法」，此觀同法第1條自明。基 此，新法第41條所稱「意圖損害他人之利益」，應不限於財 產上之利益；另所稱「意圖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利益」之 「利益」究何所指?固無從由立法歷程中明確得知。然新法 第41條既係修正舊法第41第2項文字而來，且維持該項之法 定刑度，則參諸舊法第41條第2項規定係以「意圖營利」為 要件之旨，新法第41條所定「意圖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利 益」中所稱「利益」，自應循原旨限縮解釋為財產上之利益 。再就我國法制而言，以「意圖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利益 」為犯罪構成要件者，普遍見於財產或經濟犯罪，顯然此之 「利益」係限於財產上之利益。新法第41條既以「意圖為自 己或第三人不法之利益」為犯罪構成要件，就文義解釋而言 ，自應為相同之解釋。綜上，無論由新法第41條之修法過程 或我國法制觀之，新法第41條所稱「意圖為自己或第三人不 法之利益」，其「利益」應限於財產上之利益；至同條所稱
「損害他人之利益」中之「利益」，則不限於財產上之利益 ，有最高法院109年度台上大字第1869號刑事裁定意旨可參 。查：
⒈本件檢察官起訴書犯罪事實欄並未記載所起訴認定被告犯行 之主觀上意圖係「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利益」或「損害他 人之利益」，又雖於證據並所犯法條欄之二說明「被告…係 基於同一之公務員假借職務上之權力『意圖為自己之利益』， 而違法蒐集個人資料犯意…。故核被告所為，係違反個人資 料保護法第41條、第44條公務員假借職務上之權力『意圖為 自己之利益』，而違法蒐集個人資料罪嫌。」（起訴書第6頁 之二），惟：被告供稱：當時因為透過住家監視器發現劉金 桐深夜在我前妻住處，當時前妻在鬧離婚，我懷疑她可能有 外遇，我怕家庭破碎，我不能讓我的孩子家庭破碎，如果我 前妻真的外遇，我希望她回頭，所以才查詢那些資料，以我 辦案經驗瞭解前妻所說的是否合邏輯，例如我前妻說跟朋友 去花蓮，但其實她是跟劉金桐去，還有我找到我們家附近停 車場的發票。這些資料我只是知道而已，印證我想的對不對 ，沒有做為其他用途等語（見本院卷第169頁、他卷第24至2 5頁反面），而觀諸曾麗華證述其懷疑被告查詢其個人資料 之過程：是被告以LINE說他查詢馬3時順便查了ALTIS車牌， 問我說車子為何借楊梅伙伴，後來又問我說姓劉那邊好睡嗎 ，說他查出來我車子借給黃靖閔，之後又當面問我為什麼劉 金桐ETC紀錄出現在宜蘭到花蓮路段。不知道被告查詢資料 之目的為何等情（見他卷第5、6頁反面），核以劉金桐、黃 靖閔前開所述，其等對於被告查詢其等相關資料之目的為何 ，亦並不清楚乙節，足認被告所供述除查詢而知悉以上個人 資料以外，並未持各該資料用作其他用途一情，應可採信。 而檢察官就被告本件犯行之目的與用途或有無進一步作為均 無隻字片語之論述，是揆諸前開說明，「意圖為自己不法利 益」其利益既僅限於具有經濟上價值之財產上利益，則本件 既無證據資料證明被告蒐集各該資料後擬作何其他用途，並 藉此增加自己財產上價值，自難認定被告主觀上有何為自己 不法利益之意圖。
⒉至原審判決更正起訴書犯罪事實謂被告「竟假借職務上之機 會，『意圖損害他人之利益』…而知悉曾麗華之交友狀況及行 跡，蘇育霆以此方式違法利用劉金桐、黃靖閔之個人資料、 車籍資料，足生損害於劉金桐、黃靖閔、曾麗華」，而依前 開說明，「意圖損害他人之利益」雖不限於財產上之利益， 然就行為人違反個人資料保護法規定之行為究竟損害何人、 何利益，仍應由檢察官舉證證明之。本件檢察官所舉證據僅
及於被告行為之動機（即懷疑妻子婚外情），尚無從證明被 告試圖以各該資料進一步作何用途而足以憑此認定其主觀上 之意圖，自不能以被告違反前開規定即遽認其該當個人資料 保護法第41條之構成要件而應科以刑事處罰，亦附此說明。
㈣綜上所述，被告雖有違反個人資料保護法第15條規定之情形 ，然並無證據證明被告主觀上有「意圖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 之利益或損害他人之利益」，檢察官所舉之證據尚無從憑以 認定被告有違反個人資料保護法第41條第1項之罪嫌，而可 達於通常一般人均不致有所懷疑而得確信之程度，無從證明 被告涉及上開犯行，不能使本院得有罪之確信，不能證明被 告犯罪，自應為被告無罪判決之諭知。至被告行為是否應另 負民事損害賠償責任或行政之責，要屬另事，併予說明。五、原審疏未詳酌上情，遽為被告有罪之判決，自非允洽。被告 上訴意旨執指摘原判決不當，為有理由，應由本院將原判決 撤銷，改諭知被告無罪之判決。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69條第1項前段、第364條、第301條第1項，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臺灣新竹地方檢察署檢察官許大偉提起公訴，臺灣高等檢察署檢察官丁俊成到庭執行職務。
中 華 民 國 110 年 9 月 14 日 刑事第十四庭 審判長法 官 黃斯偉
法 官 程克琳
（110年8月26 日職務調動不 能簽名）
法 官 黎惠萍
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檢察官如不服本判決，應於收受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書狀，其未敘述上訴之理由者並得於提起上訴後20日內向本院補提理由書（均須按他造當事人之人數附繕本）「切勿逕送上級法院」。
書記官 楊筑鈞
中 華 民 國 110 年 9 月 14 日附表：
編號 查詢時間 1 108年10月2日 凌晨1時17分許至凌晨4時29分許（起訴書略載為同日凌晨1時許） 2 108年10月11日 晚上10時2分許 3 108年10月13日 上午10時25分許至上午10時39分許 4 108年10月16日 上午10時31分許至晚上11時37分許（起訴書略載為同日10時許、23時許） 5 108年10月17日 上午9時14分許 6 108年11月5日 晚上6時46分許 7 108年11月11日 晚上6時18分許至晚上6時19分許 8 108年12月20日 晚上11時14分許至晚上11時16分許 9 109年1月26日 上午11時23分許至上午11時24分許 10 109年2月3日 下午5時26分許至下午5時27分許 11 109年2月4日 凌晨0時47分許至上午11時25分許（起訴書略載為同日凌晨0時許） 12 108年10月18日 下午1時8分許至下午1時12分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