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刑事判決 109年度上易字第584號
上 訴 人
即 被 告 楊仁吉
指定辯護人 本院公設辯護人 陳信凱
上列上訴人因妨害公務案件，不服臺灣高雄地方法院109 年度易
字第89號，中華民國109 年8 月10日第一審判決（起訴案號：臺
灣高雄地方檢察署108 年度偵字第16831 號），提起上訴，本院
判決如下：
主 文
原判決撤銷。
乙○○無罪。
理 由
一、公訴意旨略以：上訴人即被告乙○○（下稱被告）於民國10 8 年8 月30日5 時39分許，在高雄市○○區○○路00號對面 ，協助遭人毆打之案外人羅○○報案，經高雄市政府警察局 三民第二分局民族派出所警員甲○○、董○○前往處理。員 警到場後，因見羅○○嚎啕大哭並表示其手機遭被告搶走， 要求被告歸還手機等情，遂由警員董○○將羅○○帶至一旁 安撫並確認情況，由警員甲○○對被告進行盤查。詎被告竟 因此心生不滿，拒絕接受盤查，並於經警員甲○○表示倘拒 絕提供身分資料將帶返勤務處所查證後，情緒激動、對員警 叫囂，並逕自走向員警之警務車欲自行上車，警員甲○○為 控制現場狀況及顧及車上裝備安全，遂阻止被告，詎被告竟 基於妨害公務及侮辱公務員之犯意，對依法執行職務之警員 甲○○出言辱罵「幹，現在是要怎樣」等語（公然侮辱罪嫌 部分，未據告訴），而當場侮辱依法執行職務之公務員，並 以強暴方式故意使力反抗並出手揮打警員甲○○，致警員甲 ○○掛在胸前之密錄器掉落在地，且因此受有右膝鈍挫傷、 右手背擦傷等傷害（傷害部分，未據告訴），因認被告涉犯 刑法第135 條第1 項之妨害公務罪嫌及同法第140 條第1 項 之對於公務員依法執行職務時當場侮辱罪嫌云云。二、按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不 能證明被告犯罪者，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事訴訟法第154 條第2 項、第301 條第1 項分別定有明文。又認定不利於被 告之事實，須依積極證據，苟積極證據不足為不利於被告事 實之認定時，即應為有利於被告之認定，更不必有何有利之 證據；且被告否認犯罪所持之辯解縱屬不能成立，仍非有積 極證據足以證明其犯罪行為，不能遽為有罪之認定；而認定
犯罪事實所憑之證據，雖不以直接證據為限，間接證據亦包 括在內，然而無論直接或間接證據，其為訴訟上之證明，須 於通常一般之人均不致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程度者 ，始得據為有罪之認定，倘其證明尚未達此一程度，而有合 理懷疑存在時，事實審法院復就其心證上理由予以闡述，敘 明其如何無從為有罪之確信，因而為無罪之判決，尚不得任 意指為違法，此分別有最高法院30年上字第816 號判例、30 年上字第1831號判例、76年台上字第4986號判例可資參照。三、本件公訴人認被告涉有刑法第135 條第1 項之妨害公務罪嫌 及同法第140 條第1 項之對於公務員依法執行職務時當場侮 辱罪罪嫌，係以被告於警詢及偵查中之供述、證人甲○○於 偵訊中經具結之證述、甲○○之高雄醫學大學附設中和紀念 醫院診斷證明書、職務報告1 份、密錄器錄影光碟1 片暨翻 拍照片6 張、密錄器檔案譯文1 份，為其主要論據。訊據被 告坦承確實有對員警甲○○當場說出「幹，現在是要怎樣」 及密錄器有掉落地上，但辯稱: 被告說出「幹，現在是要怎 樣」這句話時，是因為忽然遇到員警攔阻，不讓被告離開， 一時情急之下，口不擇言，才會脫口講出「幹」，以「幹」 字作為發語詞，主觀上沒有侮辱員警及妨害公務的意思。作 為一個智識成熟的成年人，被告確實不應該在公開場合對員 警講出「幹」字，但也不應該單憑被告在公開場合對員警說 了「幹」及密錄器有掉落地上，就認定被告有侮辱員警、妨 害公務的犯意，而應該要綜合案發當下的客觀情況整體考量 才對。假如被告當時真的有公然侮辱員警、妨害公務的犯意 ，在講出「幹」字之後，不會接著說「現在是要怎樣」，而 可能是會接續講出其他不堪入耳的髒話，且密錄器是在被告 與員警發生肢體碰撞時掉落。此外，從員警的密錄器畫面可 以知道，被告當時的情緒確實失控，難免思慮不周，無法控 制自己的語言、行為，才會不小心使用了「幹」字此種不雅 字眼作為發語詞，但被告真的沒有要侮辱員警、妨害公務的 犯意，請判決被告無罪等語。
四、按刑法第135 條第1 項之妨害公務罪，以意圖妨害公務之主 觀犯意為構成要件，如不具妨害公務員執行公務之主觀犯意 ，即難令負妨害公務責任。又刑法第140 條第1 項之對於公 務員依法執行職務時當場侮辱罪，除客觀上有侮辱公務員之 行為外，並須主觀上有侮辱公務員之犯意，始為相當，而該 項主觀犯意之認定，自應依證據認定之。經查：（一）對於公務員依法執行職務時當場侮辱罪部分:1.按言論自由為人民的基本權利，憲法第11條有明文保障，國家 應給予最大限度的維護，以便人民得以實現自我、溝通意見、
追求真理及監督各種政治或社會活動的功能得以發揮。又「言 論」可分為「事實陳述」及「意見表達」，僅「事實陳述」始 有真實與否之問題，「意見表達」或對於事物之「評論」，因 屬個人主觀評價之表現，則無所謂真實與否可言。我國憲法對 於「事實陳述」之言論，係透過「實質惡意原則」（或稱真正 惡意原則）予以保障，對於「意見表達」之言論，則透過「合 理評論原則」，亦即「以善意發表言論，對於可受公評之事為 適當評論」之阻卻違法事由，賦與絕對保障。刑法第309 條所 稱的「侮辱」，是指以使人難堪為目的，不指摘具體的事實， 而以粗鄙的言語、舉動、文字、圖畫等，對他人予以侮謾、辱 罵，為抽象表示不屑、輕蔑或攻擊的意思，達於對個人在社會 上所保持的人格及地位貶損其評價的程度；刑法第140 條第1 項之對於公務員依法執行職務時當場侮辱罪中關於「侮辱」之 定義亦與前述條文相同，僅係被害對象為依法執行職務之公務 員。又事實陳述與意見表達在概念上互有流動，本難期涇渭分 明，如針對具體事實，依個人價值判斷提出主觀且與事實有關 連的意見或評論，仍有「實質惡意原則」之適用，此際行為人 是否成立侮辱罪，應審究客觀上是否有公然侮辱之行為，主觀 是否有公然侮辱之實質惡意而定。如非出於實質惡意之陳述， 因發表意見之評論者，不具有公然侮辱之實質惡意，縱使尖酸 刻薄，批評內容足令被批評者感到不快或影響其名譽，仍屬於 憲法所保障言論自由之範疇，除不成立誹謗罪，亦不成立侮辱 罪。又客觀上是否有公然侮辱之行為，除應注意行為人與被害 人之性別、年齡、職業等個人條件外，並應著重行為人與被害 人間之關係、行為時之客觀情狀、行為地之方言或語言使用習 慣等事項，依社會一般人對於語言使用之認知，進行客觀之綜 合評價，不宜僅著眼於特定之用語文字，即率爾推斷。至於是 否屬足以貶損他人評價之侮辱行為，應參酌行為人之動機、目 的、智識程度、慣用之語言、當時所受之刺激、所為之用語、 語氣、內容及連接之前後文句統觀之，非得以隻言片語而斷章 取義，更非單依被害人主觀上之感情為斷，申言之，縱行為人 所為已傷及被害人主觀上之情感，惟客觀上對於被害人之人格 評價並無影響時，尚不得遽以刑法侮辱罪加以論處。2.被告於警方盤查時，因拒絕告知員警身分證字號，並因此發怒 往警車方向走去，員警雙手抓被告使其坐在小貨車上，旋被告 起身並低頭出口「幹」，被告出口「幹」後並無其他辱罵員警 之言詞，遭警壓制後亦無其他辱罵員警之言詞，有原審勘驗密 錄器畫面可證（見原審卷第81-83 頁），另本案因第三人羅○ ○遭毆打，被告好意為其接聽手機，後經警要求報身分證字號 ，因覺遭受等同犯罪嫌疑人一般之待遇而心生不悅，參諸被告
於現場係低頭出口「幹」，並非面對員警大聲為之，再審酌被 告教育程度僅國中畢業，從事臨時工，月入僅新台幣8 千元至 1 萬元，較難期待其語言使用習慣文雅等情，由其當時所受之 刺激、所為之用語、內容及連接之前後文句統觀之，堪認其低 頭出口「幹」之隻言片語，只為其心中不平為發洩情緒所為之 抱怨言詞，不具有侮辱之實質惡意，縱令其用語較為尖酸刻薄 ，對聽聞之公務員感到不快，然依上開說明，仍屬於憲法所保 障言論自由之範疇，不成立侮辱罪。故被告所辯並無公然侮辱 主觀上之犯意，核可採信。
（二）妨害公務罪部分:
被告於上揭時、地，口出「『幹』，現在是要怎樣」之語 後，右手往員警甲○○之胸前密錄器方向推去，造成密錄 器掉落乙情，經原審勘驗屬實（見原審卷第81頁至第83頁 ），並有密錄器畫面截圖在卷可憑（見原審卷第103 頁） ；而關於被告右手往員警甲○○胸前推去之原因，業據證 人甲○○證稱：（問：為何他的手會揮打到你的臉拍落密 錄器）因為當時我要控制他，他有掙扎並反抗，在掙脫的 過程中，他的手就揮到我的臉並且拍落密錄器等語（見偵 卷第30頁，原審卷第131 頁），核與證人朱○○證稱：我 有看到警察壓制被告，警察衝過去，他手有抬起來等語（ 見原審卷第139 頁、第145 頁）情節互核大致相符，可知 密錄器之掉落，並非被告主動出手揮打員警所致，而係被 告為逃避員警控制，出手阻擋時揮落所致，參以被告口出 「 幹」一詞、出手揮及密錄器，至遭員警甲○○施以小外 割摔倒在地，僅歷時3 秒乙節，經原審勘驗明確（見原審 卷第81頁至第83頁、第101 頁至第103 頁），足證上開一 連串之過程係發生在須臾之間，衡諸常情，突受外力干擾 ，未經思考而下意識地抬手阻擋，尚符常情，是被告辯稱 係反射性地出手阻擋，非故意施用暴力，無妨害公務故意 等語，自非無稽；再徵諸被告在此過程中，並無其他足徵 有公訴意旨所指之「故意使力反抗並出手揮打員警」之情 狀，業據證人甲○○證稱：被告拍落密錄器時，我沒有聽 到被告提到「你在錄什麼」等話語，證人朱○○證稱：警 察要壓制被告，他手有起來擋，沒有其他攻擊警察的動作 等語屬實（見原審卷第132 頁、第139 頁），是公訴意旨 認被告有故意使力反抗並出手揮打警員甲○○之強暴手段 ，實無從證明；又員警甲○○固受有之右膝鈍擦傷、右手 背擦傷之傷勢，有高雄醫學大學附設中和紀念醫院診斷證 明書（見警卷第27頁）附卷可稽，惟據證人甲○○證稱： 因為被告講了「幹，現在是要怎樣」，依照我們的判斷，
通常講完這句話後當事人都會瘋狂、要有動作，所以我對 被告施以小外割，我用右腳勾被告的右腳，右手繞到被告 的背部，將他往地上壓，我著地的地方就是右手背及右膝 等語明確（見原審卷第127 頁、第132 頁至第133 頁）， 可見員警甲○○之傷勢，係其依現場情勢判斷，主動採取 應變措施先發制人所致，此外，並無其他事證足證此傷勢 係受被告妨害公務之強暴行為所致。
（三）綜上所述，被告前開所辯應屬可採。依檢察官所舉之證據 ，尚未達於通常一般之人均不致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 真實之程度。此外，依卷內現存證據資料，復查無其他證 據足資認定被告確有檢察官所起訴之犯行，即屬不能證明 被告犯罪，揆諸前開說明，自應為被告無罪之諭知。原審 就被告被訴對於公務員依法執行職務時當場侮辱罪部分， 未詳為推求，遽為論罪科刑之判決，即有未恰，被告執此 聲明上訴，指摘原判決此部分不當，為有理由，應由本院 將原判決撤銷改判，並為被告無罪之判決。
五、另被告被訴妨害公務罪部分，檢察官認與對於公務員依法執 行職務時當場侮辱罪部分，具有想像競合犯之裁判上一罪關 係，雖未據被告上訴，基於上訴不可分原則，被告就對公務 員依法執行職務時當場侮辱罪部分提起上訴之效力，亦及於 原審判決不另為無罪諭知之妨害公務罪部分，被告被訴妨害 公務罪部分既視為亦已上訴，併為本院審理範圍，附此敘明 。
據上論結，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69 條第1 項前段、第364 條、第301 條第1 項，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張雅婷提起公訴，檢察官王登榮到庭執行職務。中 華 民 國 109 年 12 月 31 日
刑事第七庭 審判長法 官 李璧君
法 官 葉文博
法 官 石家禎
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不得上訴。
中 華 民 國 109 年 12 月 31 日
書記官 楊馥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