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刑事判決
109年度上易字第1805號
上 訴 人 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檢察官
被 告 鄭如雯
選任辯護人 鄭嘉欣律師
陳于晴律師
上列上訴人因被告妨害名譽案件，不服臺灣臺北地方法院108年
度易字第1196號，中華民國109年8月14日第一審判決（起訴案號
：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108年度偵續字第432號），提起上訴，本
院判決如下：
主 文
上訴駁回。
理 由
一、公訴意旨略以：被告甲○○係址設臺北市○○區○○○路0段00號之 第一商業銀行(下稱第一銀行)總行數據應用部經理，為乙００ 直屬主管。詎甲○○因對乙００工作表現不滿，竟基於公然侮辱 之犯意，接續於附表編號1至3所示時間，在附表編號1至3所 示不特定人或多數人得以共聞共見之場所，公然以附表編號 1至3所示言語辱罵乙００，足以貶損乙００名譽。因認被告涉犯 刑法第309條第1項公然侮辱罪嫌。
二、公訴意旨認被告涉犯上開公然侮辱犯行，無非係以被告於警 詢、偵查中供述、告訴人乙００於偵查中指訴、證人陳宇邦於 偵查中證述、告訴人與陳宇邦間通訊軟體LINE對話紀錄、錄 音勘驗筆錄乙份為其主要論據。檢察官上訴意旨則略以：㈠ 就原判決附表編號1、2之部分，被告所稱「你的腦袋有沒有 出狀況啊」、「對我們來講，可能是請小學生級的」等語， 該等用語顯非在客觀評論告訴人之工作表現，蓋告訴人所為 之表現縱使不符合被告期待，亦無可能是一般小學生之等級 ；又一般所稱腦袋出狀況，常指精神或心智有異常之情形， 故被告用小學生、腦袋有沒有出狀況等語詞來表述被告之工 作表現，自非意在客觀評論告訴人之工作表現，而係使用該 等語詞以貶低告訴人之人格，使告訴人感覺受到羞辱甚明。 再者，原判決認被告發表上開編號2所示言論時，並沒有刻 意提高音量，語氣平和，可見被告並非有意使在場之人聽聞 告訴人工作能力不足，而僅係基於主管之職責，對於告訴人 之工作表現表達評論，並非意在人身攻擊。但查，言語是否 意在侮辱他人，所應審酌者為行為人所使用之語詞為何，而 非在於行為人當時所使用之語氣如何、音量是高是低，揆諸 實際，以冷言冷語、低聲等方式羞辱他人者，所在多有，原
判決以此節推認被告當時僅係基於主管之職責而對於告訴人 之工作表現表達評論，尚難認妥適。㈡就原判決附表編號3之 部分，被告在陳述「每個人都不希 望自己有豬隊友」後， 告訴人即追問「你在說誰是豬隊友 」，被告嗣後在同一時 空對話中續稱「但是你對我來說，我沒辦法讓你與他人一起 共同合作。這是很大很大的一個困難」。據此，從告訴人、 被告先後對話之內容及其等語意，其等在同一時、空環境中 所交談之內容，一般人應可認定被告所稱之「豬隊友」即指 告訴人，實難僅以告訴人於對話過程中曾插問誰是豬隊友， 即認被告先後對告訴人所稱之「每個人都不希望自己有豬隊 友」、「但是你對我來說，我沒辦法讓你與他人一起共同合 作。這是很大很大的一個困難」等內容，其等上下文語意已 有所切割，並據此認為並不能特定被告所指豬隊友為何人， 原判決之認定應非的論等語。
三、按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不 能證明被告犯罪者，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事訴訟法第154 條第2項及第301條第1項分別定有明文。訊據被告固不否認 曾有對告訴人為如附表編號1至3所示言論，惟堅決否認有何 公然侮辱之犯行，辯稱：我是第一商業銀行總行數據應用部 的經理，是告訴人直屬長官，因為工作告一段落要看他的工 作成果，第一次我有請他到我位置旁邊，針對明天開會的內 容請他描述，他提示的內容不夠完整，我有對他的工作覺得 可以再改善，並沒有對他個人發出任何意見，只有針對電子 郵件的內容討論工作方法，針對品質說一下如何改善，我沒 有公然侮辱的意思，我覺得看了資料後分析能力不應該只有 這樣等語。本院經查：
㈠被告確有於附表編號1至3所示時、地，為如附表編號1至3所 示言論內容等情，業據被告坦白承認，核與告訴人於警詢、 偵查、原審審理時所證述相符（偵4419號卷頁第10頁、第27 至28頁反面、原審易字卷第262至309頁），並有檢察事務官 勘驗筆錄1份（偵4419號卷第41頁正反面）、原審勘驗筆錄1 份（易字卷第345頁）在卷可查，此部分事實，固堪認定。 是本件之爭點乃在，本件被告所為如附表1至3之言論是否構 成公然侮辱罪之構成要件。
㈡按憲法第11條規定，人民有言論、講學、著作及出版之自由 ，可見言論自由為民主憲政之基礎，係屬表現自由之範疇， 國家所以保障人民之言論自由，乃以尊重個人獨立存在之尊 嚴及自由活動之自主權為目的。允許人民公開發表言論，自 由表達其意見，乃社會文明進步與閉鎖落後之分野，亦唯有 保障各種表現自由，不同之觀念、學說或理想始能自由流通
，並經由公眾自主之判斷與選擇，去蕪存菁，形成多數人所 可接受之主張，多元民主社會其正當性即植基於此。又憲法 所定之表現自由既屬於個人權利保障，亦屬於制度保障，其 保障範圍不僅包括受多數人歡迎之言論或大眾偏好之出版品 及著作物，尤應保障少數人之言論。蓋譁眾取寵或曲學阿世 之言行，不必保障亦廣受接納，唯有特立獨行之士，發為言 論，或被目為離經叛道，始有特加維護之必要，此乃憲法保 障表現自由真諦之所在。再刑法第309 條所規定公然侮辱罪 之成立，須以行為人主觀上確有出於侮辱他人之意思，而客 觀上以足貶損侮辱他人人格之言語加以指陳辱罵，始足當之 ；若行為人並無侮辱他人之主觀犯意，縱其言語有所不當或 致他人產生人格受辱之感覺，尚無從以該罪相繩。至於行為 人內心主觀上有無侮辱他人之意思，應就其言論內容比對前 後語意，綜合當時的客觀情狀為整體考量，以探知行為人的 真意，並非因行為人有非正面性用語出現，即當然該當公然 侮辱罪之構成要件。至於所謂的具體狀況，則應綜觀被告之 性別、年齡、職業、教育程度、行為時之客觀情形、語言使 用習慣、前後語句之完整語意、陳述動機及前後因由等綜合 判斷之。而當「名譽」建構在事實的認定基礎時，陳述自己 所以為真實之事的言論，就不該是侵害他人名譽之事，法律 也沒有理由處罰說自己認為是事實的人。換言之，法律不應 該保障虛偽的名譽而欺世盜名，禁不起真實揭露的社會評價 ，絕非是值得法律所保護的名譽。若說自己認為是事實的言 論，會導致構成毀損他人名譽，也應該是個人主觀上的「名 譽感情」受損，但是這種主觀的名譽感情，充其量也祇是個 人想擁有較佳聲譽的主觀願望而已，並無理由當然可以成為 法律上可以主張的「權利」，也就不是刑法公然侮辱罪所要 保護的法益。是以，假如行為人針對特定事項，依其個人之 價值判斷而提出主觀的意見或評論，縱其批評內容足令被批 評者感到不悅，但因為此種主觀上的名譽感情，並不是法律 所要保護的權利，自亦不該當刑法第309條公然侮辱罪之構 成要件。
㈢本件從附表編號1所示言論內容前後脈絡觀察，被告為附表編 號1所示「你的腦袋有沒有出狀況啊」言論之後緊接陳述「 你的分析能力怎麼處理？」、「什麼叫人工？」、「現在是 看到你用戶名處理而已，我只是告訴你，當你用戶名處理可 以簡單到這樣而已」、「你的斷詞、斷句居然要去處理這個 戶名，你看你這個方法有多無用」，顯然是針對被告所為資 料分析、處理成果不佳而為評論；被告為附表編號2所示「 可能是請小學生級的」言論前，被告有說：「那我們也不知
道怎麼跟你講，因為跟我們差距太大了」，其後再說：「我 們實在有點不曉得要怎麼辦。你還能做什麼？對啊，因為你 的東西是那種，實在有點不曉得怎麼交代。我什麼工作都不 能給你。專業技術也不行，然後資料也不能」，可見被告所 為言論是針對被告所為工作成果有感而發，此由被告質疑告 訴人之技術、資料處理能力，可見一斑。再依證人高碧霞於 原審證述：我是第一銀行數據分析及建模人員，我調到此單 位5年，從來沒有發生過系統當掉；有一天我們發現系統當 掉，因為告訴人整理資料就用了500GB，從這環節才知道告 訴人操作的能力還需要精進；被告曾經問我SAS系統的時間 怎麼換算，我就告訴他可以在網路上GOOGLE等語（易字卷第 300至303頁），此參酌高碧霞確曾以EMAIL告知告訴人文字 轉時間之程式語法，此亦有證人乙００與同事間之電子郵件列 印資料1份在卷可佐（易字卷111至127頁）。又參酌證人即 第一銀行數據應用部副理曾馨儀於原審審理時證稱：告訴人 進本公司時，被告是交待告訴人製作警示帳戶的分析，希望 可以找出什麼樣的行為比較有可能是警示帳戶，此題目做到 後來感覺製作不太出來較有效果的模型與結論，依告訴人過 去的工作經驗幫告訴人換一個與數位行為推薦有關的題目； 107年10月底或11月初，告訴人開始做這個工作，107年11月 20日告訴人交出的工作內容不如預期，107年11月26日也許 覺得還是不夠完整；告訴人做的東西與我們想像的結果有點 落差，做的方法也與我們想像中差異蠻大，所以我們覺得有 點奇怪等語（易字卷第290至300頁）。復觀諸證人曾馨儀曾 於107年11月7日與被告面談，告知告訴人「7/13、8/10、8/ 14逾時上班」、「7/27、9/21、10/4忘刷卡」、「10/19、1 0/31警示戶建模分享會議，於討論過程中因認知不同，多次 情緒較為激動，造成堅持己見，不易接受他人意見之觀感， 影響溝通效率及團隊共識」，該面談之紀錄表並經告訴人簽 名等情，有107年11月7日第一銀行工作改善面談紀錄表1份 在卷可按（偵4419號卷第46頁）。由上述前後脈絡以觀，可 見被告所為上開言論，是對告訴人在第一銀行就任後的工作 品質、技術能力等問題，為主觀上的認知評價，並非出於對 告訴人為侮辱之意思。檢察官上訴意旨認為，被告用小學生 、腦袋有沒有出狀況等語詞來表述被告之工作表現，意在貶 低告訴人之人格，使告訴人感覺受到羞辱，僅係斷章取義， 並未從言論之前後脈絡加以觀察，顯無理由。
㈣被告如附表編號3所示言論雖然有「每個人都不希望自己有豬 隊友」、「就是說有豬隊友」等語，依被告所使用用語的前 後脈絡以觀，也是針對告訴人的工作表現而言，被告沒辦法
讓告訴人與他人一起共同合作，因為這是很大很大的一個困 難，此觀上開言語之前後脈絡甚為明確。亦即，被告是要表 達告訴人之工作能力表現，會影響到團隊的合作與表現，這 也是被告主觀上對告訴人工作能力的評價，而非針對告訴人 個人人格有所評價，至於告訴人自己認為個人人格因此受損 ，依首揭說明也只是告訴人個人主觀上的「名譽感情」受損 ，但是這種主觀的名譽感情，充其量也祇是告訴人個人想擁 有較佳聲譽的主觀願望而已，並無理由當然可以成為法律上 可以主張的「權利」，也就不是刑法公然侮辱罪所要保護的 法益。檢察官上訴意旨僅以被告所稱之「豬隊友」即指告訴 人，而未從該言論之前後脈絡加以觀察整體判斷，亦無理由 。
四、綜上所述，原審判決同此認定，以不能證明被告有檢察官起 訴之公然侮辱罪犯行，而諭知被告無罪，認事用法並無違誤 。檢察官上訴意旨所指部分，業經本院就起訴書所列證據及 卷內訴訟資料，依據憲法保障言論自由之意旨逐一剖析論證 ，仍無從獲得被告有罪之心證，並據本院指駁如上。檢察官 上訴仍執原判決已審酌之證據再為爭執，並對於原審取捨證 據及判斷其證明力之職權行使不當，持己見為不同之評價， 而指摘原判決認事用法不當，尚難認有理由，自應予駁回。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68條，判決如主文。本案經檢察官林希鴻提起公訴，檢察官周懷廉提起上訴，檢察官洪威華到庭執行職務。
中 華 民 國 109 年 11 月 4 日 刑事第十九庭 審判長法 官 曾淑華
法 官 許文章
法 官 陳文貴
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不得上訴。
書記官 洪宛渝
中 華 民 國 109 年 11 月 4 日附表
編號 時間 地點 言論內容（告訴人以下簡稱「乙」，被告以下簡稱「鄭」） 1 107年11月20日下午6時許 臺北市○○區○○○路○段00號第一銀行總部辦公室內被告之座位桌附近 鄭：所以你的腦袋有沒有出狀況啊？你的分析能力怎麼處理？什麼叫人工？現在是看到你用戶名處理而已，我只是告訴你，當你用戶名處理可以簡單到這樣而已，你的斷詞、斷句居然要去處理這個戶名，你看你這個方法有多無用。 2 107年11月26日上午9時許 臺北市○○區○○○路○段00號第一銀行總部辦公室內告訴人之座位附近 鄭：你還有什麼功課嗎？ 乙：我現在就是做那個，上次講的那個RFM那個。 鄭：那個不要做了，那個不知道要怎麼講，那也不知道要怎麼跟他談。 乙：那看經理要交代我做什麼？ 鄭：你還能做什麼？那我們也不知道怎麼跟你講，因為跟我們差距太大了。對我們來講，可能是請小學生級的，我們實在有點不曉得要怎麼辦。你還能做什麼？對啊，因為你的東西是那種，實在有點不曉得怎麼交代。我什麼工作都不能給你。專業技術也不行，然後資料也不能。你還能做什麼？ 3 107年12月7日下午4時許 臺北市○○區○○○路○段00號第一銀行總部辦公室內被告座位附近會議桌 鄭：從做事方法，每個人都不希望自己有豬隊友，就是對我來講，我不喜歡這樣，因為會太耗時間了，但是大家都是團體合作。 乙：你在說誰是豬隊友。 鄭：就是說有豬隊友。 乙：沒有，我從來不這樣覺得。 鄭：但是你對我來說，我沒辦法讓你與他人一起共同合作。這是很大很大的一個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