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民事判決 108年度醫上字第1號
上 訴 人 楊克寧即楊克寧婦產科診所
訴訟代理人 張麗琴律師
林亮宇律師
被 上 訴人 湯卓峰
兼 上 一人
法定代理人 湯志逸
被 上 訴人 劉清財
劉鍾玉英
上 四 人
訴訟代理人 黃清濱律師
複 代 理人 李冠廷律師
上列當事人間請求侵權行為損害賠償事件，上訴人對於中華民國
107年11月29日臺灣苗栗地方法院106年度醫字第1號第一審判決
提起上訴，本院於109年8月12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 文
上訴駁回。
第二審訴訟費用由上訴人負擔。
事實及理由
一、被上訴人主張：被上訴人湯志逸、劉清財、劉鍾玉英分別為 劉○○之配偶及父母，劉○○於民國104年11月5日至上訴人 開設之婦產科診所生產，於同日8時30分許經剖腹產產下被 上訴人湯卓峰（以下逕以被上訴人姓名稱之）。翌日（6日 ）上午8時10分許劉○○突然感到呼吸困難，經通知值班護 理人員李○○後，護理人員先從2樓推氧氣機及測血氧機前 往5樓劉○○病房，劉○○經吸氧5分多鐘，因血氧濃度一直 維持在50%多，遂將劉○○送至2樓產房接受氧氣治療2個小 時左右，直至11時左右才送回5樓病房。於同日下午3時許劉 ○○又感到呼吸困難，報值班護理人員經通報後僅要求劉○ ○自行前往至2樓產房使用純氧機吸取純氧，劉○○乃嘗試 由湯志逸及劉鍾玉英攙扶前往，然劉○○因無法行走而返回 病房，護理人員經再通知後始以活動病床將劉○○推送至產 房吸取純氧，惟劉○○在產房約2至5分鐘即陷入昏迷，經救 護車轉送至苗栗市大千綜合醫院急救，再轉診至臺中榮民總 醫院，惟到院前心跳停止，於當日不治死亡。嗣經法務部法
醫研究所（下稱法醫研究所）解剖鑑定劉○○之死因為剖腹 生產後發生大量血栓性肺栓塞，造成心因性及呼吸性休克而 死亡。而劉○○於104年11月6日上午8時許開始感到呼吸困 難，此種呼吸喘、呼吸困難的異常情況，發生在一位此前完 全沒有任何身體異常狀態的年輕產婦身上，身為婦產科醫師 之上訴人本應注意並積極處置，惟直至同日下午3時許，劉 ○○又發生呼吸困難，長達7個小時間，上訴人明知其診所 並沒有治療肺栓塞的藥物以及儀器，卻未將劉○○轉診，接 受進一步診斷及治療，使劉○○喪失或減少存活之機率，上 訴人自有醫療過失。為此依侵權行為及債務不履行之法律關 係，擇一請求上訴人賠償下列損害：⑴湯卓峰之扶養費、精 神慰撫金等共3,000,000元；⑵湯志逸因本件醫療事故支出 醫療費用、喪葬費用及精神慰撫金等共4,178,215元；⑶劉 清財之扶養費、神慰撫金共2,000,000元；⑷劉鍾玉英之扶 養費、精神慰撫金共2,200,000元。並聲明：上訴人應（與 原審共同被告李○○）連帶給付湯志逸4,178,215元、湯卓 峰3,000,000元、劉清財2,000,000元及劉鍾玉英2,200,000 元，及均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 算之利息，並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原審判命上訴人應 給付湯卓峰2,183,063元、湯志逸928,215元、劉清財1,236, 794元、劉鍾玉英750,000元，及均自106年5月5日起至清償 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利息，而駁回被上訴人其餘之請求， 上訴人對其敗訴部分聲明不服，提起上訴；被上訴人對敗訴 部分未聲明不服，則該等部分均已確定，已確定部分，下不 贅述）。並答辯聲明：上訴駁回。
二、上訴人則以：
（一）劉○○於104年11月6日上午8時10分的狀況是典型的姿勢 性低血壓，此與當日下午發生的事情完全是兩碼事。當日 上午劉○○進入產房後僅短暫時間使用氧氣，待姿勢性低 血壓恢復正常後，在產房中正常吃早餐，轉回5樓病房後 也正常吃午餐。且上訴人被訴業務過失致死罪嫌業經台灣 苗栗地方檢察署檢察官不起訴處分確定，上訴人並無任何 醫療疏失，並經衛生福利部醫事審議委員會（下稱醫審會 ）鑑定在案。被上訴人所謂之血氧濃度50%多是發生在劉 ○○由5樓病房轉移至產房時，在5樓病房由於慌忙中夾指 血氧偵測器的放置位置不妥而測得之不正確數值，當時劉 ○○的真正血氧濃度已不可考，惟可以確定的是劉○○被 推入產房後調整夾指血氧偵測器後，血氧一切正常云云， 資為抗辯。並上訴聲明：（一）原判決廢棄。（二）被上 訴人在第一審之訴及假執行之聲請均駁回。
（二）於本院補稱：
⒈劉○○於上訴人診所生產翌日即104年11月6日上午8時10 分因呼吸困難，經上訴人診所之護理人員將劉○○轉送至 診所2樓產房接受氧氣治療後觀察，除測量呼吸心跳血壓 外，並檢測血氧飽和度為98%，另呼吸20次/分、心搏82次 /分、血壓118/78毫米汞柱，屬正常範圍。而劉○○經氧 氣治療後，返回病房亦能正常與親友會客、用餐。同中午 12時，劉○○經護理評估呼吸17次/分、心跳82次/分、血 壓114/86毫米汞柱，亦屬正常。
⒉縱上訴人未將劉○○於當日上午自病房轉送至2樓產房中 所測得血氧飽和度60~70%之數據紀錄於病歷，此與劉○○ 下午3時30分呼吸困難等情即無因果關係，上訴人上午之 處置合於醫療常規，且劉○○上午之臨床症狀、生命徵象 及血氧飽和度等數據，皆無肺栓塞之臨床表現，上訴人之 醫療處置符合醫療常規，業於偵查中經衛生福利部醫事審 議委員會（下稱醫審會）鑑定（下稱第一次鑑定）在案。 嗣原審囑託醫審會鑑定（下稱第二次鑑定），鑑定意見亦 認產婦並無肺栓塞之臨床表現。
⒊鈞院囑託醫審會鑑定（下稱第三次鑑定）鑑定，鑑定意見 雖認「當血氧飽和度降至60~70%，出現胸悶、呼吸困難等 臨床症狀，係無法排除產婦開始發生肺栓塞之可能性」， 惟仍認「本案產婦之臨床表徵應為術後血紅素偏低，而產 生呼吸喘症狀，經給予氧氣使用後有改善。」，是無論劉 ○○於當日上午測得之血氧飽和度60~70%是否為誤測或實 際數據，上訴人給予氧氣治療後，劉○○血氧飽和度測得 數據98%而為正常，護理評估之呼吸、心跳、血壓正常， 復能於病房內會客與用餐，下午2時50分之護理評估仍為 正常，自無從認定上訴人所為之醫療處置，與劉○○下午 發生之呼吸困難有何因果關係。而劉○○下午3時30分再 次發生呼吸困難，上訴人所為之醫療處置，自觀察到產婦 呼吸喘、臉色發紺，至啟動急救步驟，並轉診至大千綜合 醫院，符合醫療常規，並經歷次醫審會鑑定認定。 ⒋上訴人於原審雖曾陳稱：我們（當日）有跟病患及其先生 說要動，不然可能會肺栓塞等語，然尚不能據以認定上訴 人對於劉○○下午發生肺栓塞有預見可能性，蓋上訴人之 醫療處置既與劉○○下午3時30分之呼吸困難間既無因果 關係，則無預見可能性可言。不能僅以上訴人上午出於好 意，以言語督促劉○○要多活動之言語，即忽視劉○○上 午經過氧氣治療後之生命徵象正常穩定之狀況，逕認定上 訴人對於劉○○下午發生肺栓塞有預見可能性。上訴人對
於劉○○下午發生肺栓塞既無預見可能性，亦無採取迴避 結果措施之義務，自無醫療疏失云云。
三、本院之判斷：
（一）被上訴人主張劉○○於104年11月5日至上訴人開設之婦產 科診所生產，於同日8時30分許經剖腹產產下湯卓峰。翌 日（6日）上午8時10分許劉○○突然感到呼吸困難，經通 知值班護理人員李○○後，護理人員先從2樓推氧氣機及 測血氧機前往5樓劉○○病房，劉○○經吸氧5分多鐘，再 送至2樓產房接受氧氣治療2個小時左右，直至11時25分送 回5樓病房。於同日下午3時許劉○○又感到呼吸困難，值 班護理人員經通報後要求劉○○自行前往至2樓產房使用 純氧機吸取純氧，劉○○乃嘗試由湯志逸及劉鍾玉英攙扶 前往，然劉○○因無法行走而返回病房，護理人員經再通 知後始以活動病床將劉○○推送至產房吸取純氧，而劉○ ○在產房約2至5分鐘即陷入昏迷，經救護車轉送至苗栗市 大千綜合醫院急救，再轉診至臺中榮民總醫院，然到院前 心跳停止，於當日不治死亡等情，上訴人並無爭執，自堪 信為實在。而劉○○之死亡原因，經法醫研究所解剖鑑定 結果為：劉○○因懷孕剖腹生產後，發生大量血栓性肺栓 塞事件，造成心因性及呼吸性休克而死亡，死亡方式為自 然死，有解剖報告書暨鑑定報告書可稽（原審鑑定資料卷 20頁），兩造就此並無爭執，亦堪信實在。
（二）本件首應釐清之爭點為依據劉○○於本件事故發生當日上 午之臨床徵狀，是否確屬上訴人所稱之姿勢性低血壓？得 否排除發生肺栓塞之可能性。而欲釐清上開爭點，自應先 確認劉○○於本件事故發生當日之實際臨床徵狀。又由於 上訴人並未按醫師法第12條第1項及醫療法第67條第1項規 定，就其對劉○○於104年11月6日實施之相關醫療處置做 成病歷紀錄，故原審勘驗104年11月6日上訴人診所監視器 錄影紀錄之勘驗筆錄、104年11月6日劉○○之護理紀錄， 及相關人等於偵查、原審及本院所為之供述，自屬認定本 件事實之重要依據，爰敘明如下：
⒈據原審勘驗上訴人診所104年11月6日監視器錄影紀錄之結 果（詳原審卷389至393頁筆錄及鑑定資料卷99至123頁監 視器畫面截圖）：
⑴當日上午8時20分至24分間嬰兒房護理人接聽及撥打電 話後，於8時29分將儀器推至劉○○病房，再於8時44分 將劉○○以活動病床推出病房，於8時46分將劉○○送 至2樓產房。上訴人則於9時22分到達診所後進入2樓產 房，旋即走出2樓產房，再先後於9時52分、10時27分、
11時16分三度進入2樓產房。嗣於11時24分劉○○由護 理人員以活動病床推出2樓產房返回病房。
⑵當日下午15時20分診所嬰兒房護理人員李○○接聽電話 ，於15時24分至30分間嬰兒房內兩名護理人員辦理交接 。15時30分嬰兒房內護理人員李○○接聽電話。15時34 分湯志逸手持點滴與劉○○一起走出病房，旋即劉○○ 手扶牆壁，與湯志逸返回病房。15時35分嬰兒房護理人 員李○○接聽電話後，在2樓準備推活動病床到電梯口 。於15時38分以活動病床將劉○○自5樓病房推出，前 往2樓產房。15時40分護理人員李○○跑進嬰兒房後撥 打電話。15時44分上訴人自電梯奔跑往2樓產房，旋自2 樓產房跑出下樓，再於15時48分手持儀器上樓奔跑入2 樓產房。
⑶於15時58分劉○○自2樓產房推出，由楊克寧醫師、護 理人員輪流對劉○○施予CPR急救，於16時1分劉○○被 送上救護車。
⒉據104年11月6日劉○○之護理紀錄（詳原審送鑑資料卷37 、38頁）記載：
⑴8時0分：產婦精神好，宮縮硬，惡露量少，wd紗布cove r中，宮底高度於臍下2橫指，IVkeep中，Foley管留置 順暢，Vital Sign：36.7，120/77mmHg，79，20。 ⑵8時10分上完廁所後，主訴呼吸喘，給予氧氣治療後觀 察，Vital Sign：36.7，118/78mmHg，82，20。 ⑶10時0分：SaO2：98％，BP：104/75mmHg，79，18。 ⑷12時0 分：BP：114/86mmHg，82，17。 ⑸14時50分：BP：112/80mmHg，78，18。 ⑹15時30分：產婦先生主訴換完產墊呼吸困難。 ⑺15時32分：產婦呼吸喘，臉色發紺，進入產房急救，持 續O2＋Ambu，病人躁動，HR：136。 ⑻15時36分：產婦喪失意識，持續O2＋Ambu，開始體外按 摩，by order給予Epinephrine 1mg、Atropin 1mg，st ，持續O2＋Ambu。
⑼15時43分：by order給予Epinephrine 1mg，給予Defi brillation，持續體外按摩，持續O2＋Ambu。 ⑽15時50分：救護車轉院。
⒊對照上開護理紀錄與原審勘驗診所監視器錄影紀錄之結果 ，除護理紀錄之時間與監視器畫面顯示時間略有出入外， 其餘大致相符，諒係護理紀錄係護理人員於事後憑記憶記 載，故略有不符，惟護理紀錄所載劉○○當日相關檢測數 據，仍堪信為實在。
（三）被上訴人雖抗辯劉○○於事故發生當日上午的狀況是典型 的姿勢性低血壓，當日上午短暫測得劉○○低血氧濃度， 是在5樓病房因慌忙中夾指血氧偵測器放置位置不妥而測 得之不正確數值，嗣劉○○被推入產房調整夾指血氧偵測 器後，血氧一切正常云云。經查：
⒈依據上開護理紀錄可知劉○○於當日上午10時0分之血氧 濃度為98％，護理紀錄雖未記載其當日上午10時0分前之 血氧濃度，然依原審勘驗診所監視器錄影紀錄可知劉○○ 於當日上午8時46分即被送至診所2樓產房接受氧氣治療， 且據：
⑴湯志逸於偵查中指稱：事發當天早上劉○○剛起床，我 稍微把她的頭（電動床）仰起來一點，她就已經很喘， 試著把她在降回去，還是一樣很喘，然後就直接打電話 給總機，護士小姐就推一台氧氣機跟偵測血氧的儀器近 來，一開始接上去時血氧只有50幾，她吸了大約5分鐘 血氧還使只有50幾，然後護士小姐就找一位清潔阿姨幫 忙從二樓產房推一台病床上來，將劉○○抬上病床搭電 梯到二樓產房，在二樓產房給她純氧，吸純氧之後，大 概3到5分鐘劉○○的血氧濃度就回到正常值。吸純氧過 程中上訴人有進來產房，我們是站在病床邊，劉○○已 經恢復正常，他一直告知我們說像劉○○這種情形，有 可能疑似肺栓塞等語，有原審勘驗湯志逸偵查中之錄影 光碟筆錄（原審卷641頁）可參。
⑵據李○○於偵查中證稱：當日上午上去病房量測劉○○ 生命徵象，那時候生命徵象也還可以，就是有喘的情形 。也沒有發燒。有先打電話跟醫生講，再上去量測，量 測完之後我就趕快跟醫生講，醫生就說那妳先協助她下 去，想辦法就先在2樓給她氧氣這樣子。然後醫生就陸 陸續續一直打電話過來，一直問我說，她的狀況現在怎 麼樣。當時產婦的生命徵象還正常，當時的血氧比較低 ，血氧濃度大概六七十等語，亦有原審勘驗李○○偵查 中之錄影光碟筆錄（原審卷643頁）可參，李○○並於 原審陳稱：當日上午8時10分得知劉○○呼吸喘後，就 上樓測量她的生命指數，回報給上訴人，當時並沒有測 量血氧濃度。是在給予氧氣治療後得知她的氧氣濃度為 50，當時沒有記錄，儀器就在她身上，監測她的血氧值 到之後99，較穩定後就觀察，氧氣治療的時間至少半個 小時等語（原審卷243頁）。
⑶核湯志逸前揭偵查中之指述，與李○○上開證（陳）述 及原審勘驗診所監視器錄影紀錄之結果，大致相符，應
屬可信。綜合上情，並參照原審勘驗上訴人診所104年 11月6日監視器錄影紀錄，足認李○○當日上午上去病 房量測劉○○之血氧濃度，發現劉○○低血氧狀況後， 即電話告知上訴人，經上訴人指示其協助劉○○下去2 樓產房給予純氧治療，嗣上訴人除陸陸續續打電話詢問 劉○○狀況，並於9時22分到達診所後進入2樓產房探視 劉○○，復先後於9時52分、10時27分、11時16分三度 進入2樓產房探視劉○○。堪信劉○○於事故發生當日 上午在診所5樓病房及轉送至2樓產房接受純氧治療後， 血氧濃度低於70%之狀況曾持續相當之時間，並非僅係 短暫發生之現象，否則若非情況緊急，上訴人應毋庸指 示李佳芸協助劉○○下去2樓產房給予氧氣治療，且於 劉○○在2樓產房接受氧氣治療後，猶頻頻打電話探詢 狀況，並急忙自外趕抵診所後，數度進入產房探視劉○ ○。上訴人辯稱劉○○血氧濃度是發生在劉○○由5樓 病房轉移至產房時，在5樓病房由於慌忙中夾指血氧偵 測器的放置位置不妥而測得之不正確數值，劉○○被推 入產房後調整夾指血氧偵測器後，血氧一切正常云云， 顯非實在。
⒉上訴人雖又抗辯其診所使用之脈搏血氧濃度計（pulse ox imeter）為EDANF9 Express，有效測量範圍應侷限在SpO2 70～100%，低於70%的範圍因不準確而無法定義云云，然 血氧濃度參考值為95～98%（原審卷463頁醫審會第二次鑑 定意見），且血氧濃度低於90%即已達需急救之程度，遑 論低70%，故無論湯志逸於偵查中所稱事發當天早上劉○ ○的血氧只有50幾，或李○○於偵查所證述：血氧濃度大 概六七十，亦或於原審所稱：是在給予氧氣治療後得知她 的氧氣濃度為50等情，固非精確，然至少可認定劉○○於 事故發生當日上午在診所5樓病房及轉送至2樓產房接受純 氧治療後，血氧濃度低於70%之狀況曾持續相當之時間， 上訴人執此抗辯，仍無可採。
⒊據本院囑託醫審會第三次鑑定，鑑定意見認為：「㈠依楊 克寧婦產科診所病歷紀錄（第27頁）及言詞辯論筆錄（第 643頁），皆無記載胸悶之情狀，104年11月6日記載10:00 產婦血氧飽和度98%。當血氧飽和度降至60～70%，出現胸 悶、呼吸困難等臨床症狀，係無法排除產婦開始發生肺栓 塞之可能性；單純姿勢性低血壓亦會有上開症狀，部分病 人需要使用氧氣治療。但本案產婦之臨床表徵應為術後血 紅素偏低，而產生呼吸喘症狀，經給予氧氣使用後有改善 。㈡⒈依病歷紀錄及所附光碟資料，產婦並無血壓突發收
縮壓下降20mmHg或舒張壓下降10mmHg之姿勢性低血壓狀況 發生。⒉本案為手術後貧血（血紅素9.6g/dL）所造成， 其臨床症狀與姿勢性低血壓症狀相似。㈢一般而言，短暫 性姿勢性低血壓可以採取保守觀察治療，抑或給予輸液或 氧氣使用；另產婦產後較一般人易發生姿勢性低血壓。本 案104年11月6日08：46至11：24期間（約共2小時38分鐘 ），產婦皆位於二樓產房/手術室接受氧氣使用，此並非 姿勢性低血壓之常規治療方式（參考資料1）。」（本院 卷一175頁背面、176頁），已認劉○○事發當天上午之症 狀無法排除劉○○開始發生肺栓塞之可能性，且劉○○當 天上午在診所二樓產房接受約共2小時38分鐘之氧氣使用 ，並非姿勢性低血壓之常規治療方式。參酌上訴人於偵查 中供稱：在11月6日上午有跟劉○○說她的狀況疑似是肺 栓塞，我說最嚴重是肺栓塞，我是想嚇他們一下，希望病 患能多活動，但是後來看看不是，我就不講了；當時沒有 懷疑劉○○是肺栓塞，當時護士有跟我說劉○○都沒有活 動，我希望她能活動，所以才嚇她一下，說最嚴重會肺栓 塞，不是像這樣休息一下就好了等語（鑑定資料卷75頁） ，可見上訴人於本件事故發生當日上午，主觀上亦曾意識 到劉○○有發生肺栓塞之可能性，其抗辯劉○○於事故發 生當日上午的狀況是典型的姿勢性低血壓云云，要屬卸責 之詞，不足採信。
（四）按法院固得就鑑定人依其特別知識觀察事實，加以判斷而 陳述之鑑定意見，依自由心證判斷事實之真偽。然就鑑定 人之鑑定意見可採與否，則應踐行調查證據之程序而後定 其取捨。倘法院不問鑑定意見所由生之理由如何，遽採為 裁判之依據，不啻將法院採證認事之職權委諸鑑定人，與 鑑定僅為一種調查證據之方法之趣旨，殊有違背（參照最 高法院79年台上字第540號判例意旨）。又鑑定人實施鑑 定，就鑑定所需之資料，應充分利用，否則將無從盡鑑定 之能事，此觀民事訴訟法第337條之規定自明。法院囑託 機關、團體為鑑定，所檢送附具之資料不夠充分時，難免 影響鑑定報告之品質及其證明力（參照最高法院101台上 字第1765號判決意旨）。經查：
⒈醫審會第一次鑑定意見固認定：上訴人對劉○○實施剖腹 生產，並無處置不當之處，且上訴人於本件事故發生當日 上午、下午就劉○○身體不適之處置，均無違反醫療常規 云云。然其鑑定書附註欄已載明：一、「案情概要」係參 考所送病歷、卷證等資料，對「案情」所作之描述，是否 符合事實，仍請委鑑單位依職權調查認定。二「鑑定意見
係針對所詢事項，就案情概要所敘事實，基於醫學知識及 現行醫療常規，所作之鑑定意見（詳原審送件資料卷5至9 頁）。而依該次鑑定書所載案情概要，鑑定人顯然並未認 知劉○○於事故發生當日上午在診所5樓病房及轉送至2樓 產房接受氧氣治療後，血氧濃度低於70%之狀況曾持續相 當時間之事實，該次鑑定既未認知上開相關事實，所為之 鑑定意見自不足為憑。
⒉至於原審雖檢附送鑑資料卷囑託醫審會第二次鑑定，鑑定 意見固認：「⑴依病程紀錄，104年11月6日08：10產婦主 訴如廁後呼吸喘，醫護人員給予氧氣使用後觀察，當時 …依病歷紀錄，當日上午未見產婦血氧飽和度下降之情事 。…綜觀11月6日上午時段，無論臨床症狀、生命徵象及 血氧飽和度數據，產婦並無肺栓塞之臨床表現。…依病程 紀錄…依當日上午時段，產婦於病房處置及產房/手術室 觀察治療（08：46至11：24），其間生命徵象穩定，臨床 判斷產婦因產後貧血造成呼吸不適，應為姿勢性低血壓症 狀。…⑷依監視器畫面截圖，104年11月6日15：30：59護 理人員接獲電話得知產婦主訴呼吸困難後，曾嘗試指示產 婦下床活動，…15：39產婦移至產房接受診治，於15：40 ：53通知醫師產婦病情，15：44楊醫師跑步至產房參與急 救治療，其間僅5分鐘。綜觀本案醫療及護理之處置，無 論接獲產婦家屬電話後，護理人員之床邊診視及通報醫師 產婦即時病情，皆符合醫療及護理常規。」云云（原審卷 457至467頁），然依該次鑑定之鑑定書所載案情概要，其 所稱之病歷紀錄顯然僅有前揭護理紀錄，而該護理紀錄僅 曾記載劉○○於本件事故發生當日10時0分98％之血氧濃 度，就原審勘驗診所監視器錄影紀錄、李○○於偵查中之 證述及原審之陳述，足認劉○○於事故發生當日上午在診 所5樓病房及轉送至2樓產房接受氧氣治療後，血氧濃度低 於70%之狀況曾持續相當時間之事實，則完全未曾論及， 第二次鑑定既昧於此等重要之事實，或未有認識，其所為 之鑑定意見仍不足為憑。
⒊醫師之醫療行為在於做成對於病患最佳的醫療判斷與採行 最符合病人利益的醫療方法，所謂「醫療常規（或醫療準 則）」乃係針對多數共同臨床醫療行為做成的規範摘要， 無法對於個別複雜案例中，個別特殊病情予以規範，無法 替代醫師在個別醫療行為所應為之臨床判斷。醫療準則僅 提供最低要求之注意水準，而非在個別條件下的充分注意 義務。不同醫療機構可能制定不同醫療準則，該等不同醫 療準則可能發生規範歧異之現象。採取醫療常規之醫療標
準，無疑降低醫師應有之注意義務。且醫療行為是否違反 醫療常規屬於客觀層次的判斷，醫療行為是否欠缺注意則 是主觀層次的問題，未違反醫療常規但主觀上有過失（如 技術拙劣、大意出錯、恍神失手等）之情形，仍屬可能。 此觀107年01月24日修正之醫療法第82條規定：「醫療業 務之施行，應善盡醫療上必要之注意。醫事人員因執行醫 療業務致生損害於病人，以故意或違反醫療上必要之注意 義務且逾越合理臨床專業裁量所致者為限，負損害賠償責 任。醫事人員執行醫療業務因過失致病人死傷，以違反醫 療上必要之注意義務且逾越合理臨床專業裁量所致者為限 ，負刑事責任。前二項注意義務之違反及臨床專業裁量之 範圍，應以該醫療領域當時當地之醫療常規、醫療水準、 醫療設施、工作條件及緊急迫切等客觀情況為斷。醫療機 構因執行醫療業務致生損害於病人，以故意或過失為限， 負損害賠償責任」，已明文規範斯旨。故前揭醫審會第一 、二次鑑定意見認定上訴人對劉○○於本件事故發生當天 所為醫療處置，均無違反醫療常規，或符合醫療及護理常 規云云，均不足憑採。
（五）被上訴人主張上訴人對於劉○○於本件事故當日下午因大 量血栓性肺栓塞不治死亡之結果，應負過失死之責任，為 有理由：
⒈醫審會第三次鑑定意見已認劉○○事發當天上午之症狀無 法排除劉○○開始發生肺栓塞之可能性，且上訴人於偵查 中供稱：在11月6日上午有跟劉○○說她的狀況疑似是肺 栓塞外，並於原審陳稱：我開業25年來，有3到4例肺栓塞 在我們診所發生，這位病患是其中一例，只是很不幸的她 沒有被救起來，其他人都沒事。我們有跟病患及其先生說 要動，不然可能會肺栓塞等語（原審卷245至247頁），顯 見上訴人對於劉○○發生肺栓塞已有預見可能性。 ⒉據醫審會第三次鑑定意見㈥雖指出：依病歷紀錄，醫護人 員已及時處置，但仍發生無法完全避免之死亡結果，即使 給予栓塞溶解劑，依最新版產科學教科書，亦僅減少10~1 7%之死亡率等語（本院卷一176頁），然依據被上訴人提 出之醫學文獻「Predictors of Survival After Deep Vein Thrombosisand Pulmonary Embolism（深靜脈血栓 形成和肺栓塞後的生存預測因素）」，指出：但是，已報 導的靜脈血栓栓塞術後生存率差異很大，深靜脈血栓形成 的"短期"生存率從95％到97％，而肺栓塞的"短期"生存率 從77％到94％（However,reported survival after veno us thromboembolism varies widely,with"short-term"s
urvival ranging from95% to 97% for deep vein throm bos is and from 77% to 94% for pulmonary embolism, ）（詳本院卷二83至99頁），根據上開文獻可知肺栓塞的 "短期"生存率從95％到97％，參照醫審會第三次鑑定意見 認為給予栓塞溶解劑，依最新版產科學教科書，既可以減 少10~17%之死亡率，倘能積極轉診急救，生存率勢將更為 提高。上訴人雖以上開文獻發表於1999年，指摘其論述不 可採，而忽略本篇文章內相關病人追蹤時間長達25年，然 該篇醫學文獻共追蹤長達25年的時間，且人數高達14629 人，死亡率為1333除以14629，為9.11％，此一比例與107 年8月5日國軍高雄醫院衛教文章（本院卷二101頁）「肺 栓塞臨床上並不少見卻具有致命危險性的疾病，診斷上常 因臨床表現的症狀不具有專一性而容易被忽視，根據統計 ，在美國的發生率，每年至少有五十萬人以上得到肺栓塞 ，約有五萬人會死亡，其死亡率高達10%」相當，上訴人 之指摘自不可採。依據上開兩篇文章所提出之肺栓塞死亡 率都約為10％左右，證明該死亡率可資採認，加上隨著醫 學的進步，參照醫審會第三次鑑定意見認為給予栓塞溶解 劑，依最新版產科學教科書，既可以減少10~17%之死亡率 ，倘能積極轉診急救，死亡率應較10％更低。 ⒊按醫師法第21條規定：「醫師對於危急之病人，應即依其 專業能力予以救治或採取必要措施，不得無故拖延。」， 醫療法第73條亦規定；「醫院、診所因限於人員、設備及 專長能力，無法確定病人之病因或提供完整治療時，應建 議病人轉診。但危急病人應依第六十條第一項規定，先予 適當之急救，始可轉診。前項轉診，應填具轉診病歷摘要 交予病人，不得無故拖延或拒絕」。準此，基於對病患之 保護，而對醫師課以救治之義務，若醫師有違反此項義務 ，依民法第184條第2項規定，自得認定具有過失。且醫師 未為診斷或追蹤、確認之檢驗結果，而未對病人施予必要 之用藥救治，以致發生病人之死亡結果，有關責任成立因 果關係，已難期待被害人有舉證之可能性，於此情形，如 嚴守民事訴訟法第277條前段之規定，將使被害人無從獲 得應有之賠償，有違正義原則，基於公平之衡量，依舉證 責任轉換之原則，就此不具相當因果關係，即應由醫師負 舉證責任。上訴人自承本件事故發生時已執業婦產科近30 年，此前曾經處理過產婦肺栓塞病症約4例，結果全部存 活，都是轉院至臺中榮民總醫院處理存活，在轉院之前都 有急救手續，例如CPR、電擊、給氧等語（本院卷一82頁 ）；復自承：「（這個案例的事實，如果發生在臺中榮民
總醫院，是否不會發生死亡的結果？）我沒有辦法回答， 我不是臺中榮民總醫院的醫生，但臺中榮民總醫院醫療器 材及醫護人員比我診所的設備齊全，救活可能性比我們診 所高，但仍要依據肺栓塞程度會有差異，不一定就會救得 活。」（本院卷一123頁背面、124頁）。醫師之醫療行為 在於做成對於病患最佳的醫療判斷與採行最符合病人利益 的醫療方法，上訴人於歷經事故發生當日上午之狀況，對 於劉○○發生肺栓塞已有預見可能性，且根據其此前經驗 ，對於其診所之人員、設備及專長能力，無法確診劉○○ 罹患肺栓塞且無法提供完整治療，自應建議其轉往區域醫 院或醫學中心，以避免死亡結果之發生，竟捨此不為，任 令劉○○返回病房休息，且未注意持續監測劉○○之血氧 濃度，終至劉○○於當日下午發生大量血栓性肺栓塞不治 死亡之結果，自違反救治病患之義務，顯有過失；且上訴 人既未能證明縱及早將劉○○轉往區域醫院或醫學中心， 劉○○仍將因肺栓塞不治死亡，揆諸上開說明，上訴人之 過失行為與劉○○死亡結果之間，具有相當因果關係，被 上訴人依侵權行為之法律關係，請求上訴人負損害賠償責 任，自屬有據。上訴人否認有何過失，並否認劉○○之死 亡與其醫療行為有因果關係，均無可採信。又上訴人請求 將本件再囑託其他醫療機構鑑定云云，核無必要，附此敘 明。
（六）按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負損害賠償責 任；不法侵害他人致死者，對於支出醫療及增加生活上需 要之費用或殯葬費之人，亦應負損害賠償責任。被害人對 於第三人負有法定扶養義務者，加害人對於該第三人亦應 負損害賠償責任；不法侵害他人致死者，被害人之父、母 、子、女及配偶，雖非財產上之損害，亦得請求賠償相當 之金額；直系血親相互間互負扶養之義務；夫妻互負扶養 之義務，其負扶養義務之順序與直系血親卑親屬同，其受 扶養權利之順序與直系血親尊親屬同；受扶養權利者，以 不能維持生活而無謀生能力者為限。前項無謀生能力之限 制，於直系血親尊親屬，不適用之，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 段、第192條第1項、第2項、第194條、第1114條第1項第1 款、第1116條之1、第1117條分別定有明文。茲就被上訴 人請求損害賠償之項目及數額分別審酌如下：
⒈湯志逸主張其因本件醫療事故支出醫療費用10,215元，業 據其提出大千綜合醫院醫療費用收據、臺中榮民總醫院急 診醫療費用收據等（原審卷117至125頁）為證，是湯志逸 請求賠償醫療費用10,215元，自屬有據。
⒉湯志逸主張其因支出劉○○喪葬費用168,000元，業據提 出喪葬費用單據（原審卷127頁）為證，其請求賠償喪葬 費用168,000元，亦屬有據。
⒊扶養費部分：
⑴劉清財部分：劉清財105、106年之所得財產均為零，故 劉清財請求自其65歲起之扶養費，自有理由。又劉清財 係47年3月生，於本件事故發生時為57歲，依內政部104 年簡易生命表（原審卷629頁），劉清財於65歲退時尚 有12年之平均餘命。再依行政院主計總處家庭收支調查 104年度苗栗縣平均每人月消費支出為16,920元（原審 卷627頁），亦即每人年消費支出為203,040元（計算式 ：16,920元/月×12月＝203,040元），而劉清財除劉○ ○外尚有2名子女及劉鍾玉英為扶養義務人，應各負擔 4分之1之扶養費，按各4分之1比例計算為50,760元，再 依霍夫曼式計算法扣除中間利息，核計其金額為486,79 4元（計算式：50,760元×年別單利5%第12年霍夫曼係 數9.00000000＝486,794元，角不計入）。 ⑵湯卓峰部分：湯卓峰係104年11月5日生，扶養費應計算 至其成年即20歲。依行政院主計總處家庭收支調查104 年度苗栗縣平均每人月消費支出為16,920元，亦即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