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臺北地方法院民事判決 108年度訴字第266號
原 告 湯○○ （真實姓名及住所均詳卷）
法定代理人 湯○東 （真實姓名及住所均詳卷）
訴訟代理人 蔡侑芳律師（法扶律師）
被 告 耿令凡
訴訟代理人 王君雄律師
上列當事人間請求損害賠償事件，本院於民國108 年12月19日言
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 文
被告應給付原告新臺幣壹拾柒萬肆仟參佰玖拾參元，及自民國一百零八年三月八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百分之五計算之利息。
原告其餘之訴駁回。
訴訟費用由被告負擔百分之四，餘由原告負擔。 本判決原告勝訴部分得假執行。但被告以新臺幣壹拾柒萬肆仟參佰玖拾參元為原告預供擔保後，得免為假執行。 事實及理由
一、原告主張：訴外人湯○佳（下稱被害人）與被告為男女朋友 關係，後發現被告原有交往多年之女友，竟仍劈腿與其交往 。被告於民國106 年1 月1 日晚間至翌（2 ）日，與被害人 間陸續以通訊軟體對話，被告於106 年1 月2 日0 時9 分許 傳訊表示：「我要去洗澡，死的乾乾淨淨」、「我等等上去 不會帶手機」等語，並拒接電話。於同日0 時24分許，被害 人趕至被告住處，惟被告拒絕開門見面，並傳送訊息表示： 「等我一下」、「我在吹頭髮」、「我想抓髮蠟」、「你放 心正在穿西裝」等欲自殺之語，被害人仍不斷哀求被告開門 見面，並傳送訊息表示：「你如果這樣（指自殺）我也不要 活了」，被告竟回覆：「那我們就一起死吧」。迄至同日1 時許，被告從其住處出來，並跑至住處大樓頂樓站上椅子揚 言自殺，被害人則隨同被告前往頂樓，嗣於被害人與被告返 回被告住處後，被告甚提供威士忌給被害人飲用壯膽。至同 日7 時57分許，被害人傳送訊息給被告表示：「很抱歉，我 看了你的手機，看了你們的對話，我深深的感受到你的抉擇 ，很感謝曾愛過我的你，也感謝曾愛過你的我，我想把回憶 留在最好的時候，希望你能記得我的好，忘了我的自私」等 語，被告則於同日8 時1 分許回覆被害人：「我等等9 點就 走，謝了，謝謝妳曾經對我這麼好」等死意堅決之文字，被 害人已讀後，旋於同日8 時8 分許，自被告住處大樓頂樓墜 落後死亡。被告前開所為，為故意或過失對被害人自殺施以 言語及精神上助力，係不法侵害被害人之生命權。原告為被
害人之子，係○○年○月○日生之未成年人，為應受被害人 扶養之人，原告至其成年止可受被害人扶養，以106 年度新 北市月平均每人月消費支出新臺幣（下同）2 萬2136元為計 算標準，得請求扶養費305 萬3233元，又其年幼痛失母親， 精神自受有重大痛苦，請求精神慰撫金100 萬元。為此，爰 依民法第184 條第1 項前段、第192 條第2 項、第194 條規 定，提起本件訴訟等語。並聲明：被告應給付原告405 萬32 33元，及自起訴狀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 ％ 計算之利息。
二、被告則以：被告所為係為阻止被害人自殺，其未為任何侵害 行為，與被害人自殺亦無因果關係，且被告經起訴之幫助自 殺犯嫌，業經刑事一審、二審判決被告無罪確定（下稱系爭 刑事案件）。且原告現已由他人扶養，並無扶養費用之損害 ，又原告應提出證據證明其精神痛苦等語，資為抗辯。並聲 明：原告之訴駁回；如受不利判決，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免 為假執行。
三、得心證之理由：
㈠民事請求權與刑事犯罪要件有別，本院得獨立判斷： ⒈按民事訴訟程序在解決當事人間權利義務關係之存否，與刑 事訴訟程序目的在行使國家追訴權與刑罰權有別，自不受刑 事判決確認之事實拘束，民事法院仍應依民事訴訟程序為證 據調查，並於判決中說明有利不利證據採否之理由（最高法 院108 年度台上字第1209號判決意旨參照）。 ⒉查本件原告依民法第184 條第1 項前段、第192 條第2 項及 第194 條規定，起訴請求被告負損害賠償責任等情，為被告 所否認，並以被告經起訴之幫助自殺犯嫌，業經刑事一審、 二審判決被告無罪確定等詞置辯。本件民事訴訟事件與該刑 事訴訟案件固然係基於同一事實即被害人自殺所生，惟原告 所主張之民法第184 條第1 項前段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請求權 要件為「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負損害賠 償責任」，即故意或過失均可能構成侵權行為，核與刑法第 275 條幫助自殺罪僅以故意行為為限不同，故就二者不同之 法律構成要件，民事事件本應獨立判斷，與刑事案件判決結 果全然無關。又民事事件依民法第1 條規定，法院尚須參考 習慣及法理加以裁判，尋求民事權利義務之平衡，妥適解決 私權糾紛，惟刑事案件依刑法第1 條罪刑法定原則，法院須 恪守無罪推定及刑法謙抑性之要求，為有利於被告之認定， 是同一事實，在民事程序與刑事程序作成不同法律評價，乃 程序本質使然。故本件被告縱經刑事判決無罪，本院仍須進 一步就民事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請求權之存否，依據全卷資料
及辯論意旨，判斷如後，首先敘明。
㈡被告行為構成民法第184 條第1 項前段侵權行為： ⒈按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負損害賠償責任 ，民法第184 條第1 項前段定有明文。又侵權行為之成立， 須有加害行為，所謂加害行為包括作為與不作為，其以不作 為侵害他人之權益而成立侵權行為者，以作為義務之存在為 前提。此在毫無關係之當事人（陌生人）間，原則上固無防 範損害發生之作為義務，惟如基於法令之規定，或依當事人 契約之約定、服務關係、自己危險之前行為、公序良俗而有 該作為義務者，亦可成立不作為之侵權行為（最高法院106 年度台上字第1148號判決意旨參照）。民事侵權行為損害賠 償請求權，旨在兼顧被害人權益保護與加害人行為自由之平 衡，故民事法院之判斷，應依個案情事及社會一般認知裁量 ，惟刑事犯罪有無之判斷，刑事法院應避免不當擴張國家刑 罰權。是本件被告就被害人自殺身亡是否構成侵權行為，應 考量被害人權益保護以及是否不當限制加害人行為自由權衡 判斷之，而得與刑事案件為不同之判斷。
⒉查本件被害人自殺之遠因，係被告劈腿交往二女，使被害人 因家庭、工作及感情之不順導致身心俱疲、情緒崩潰等情， 有被害人自殺前與其母間最後LINE對話紀錄「被害人：工作 的不順遂，家庭我也沒顧好，感情更是不用說了。我內心的 壓力真的很大。我已經被一堆壓力負能量壓垮了。我找不到 出口，我也不想找了。我不勇敢了，我已經崩潰了」，及被 害人與被告間最後臉書通訊軟體及LINE對話紀錄「被害人： 很抱歉，我看了你的手機，看了你們的對話，我深深的感受 到你的抉擇，很感謝曾愛過我的你，也感謝曾愛過你的我， 我想把回憶留在最好的時候，希望你能記得我的好，忘了我 的自私」在卷可佐（見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106 年度偵字第 1897號卷，下稱偵字卷，第24至26頁、第35頁反面至第36頁 、第161 頁），且此情為被告所明知，見被告於系爭刑事案 件偵查程序所言自明（見偵字卷第6 頁反面、第77頁反面） ，另被告劈腿之事對被害人之影響，除有被告前開於系爭刑 事案件偵查程序陳述外，亦有證人丁○姿、唐○涵於系爭刑 事事件偵查程序所述可稽（見偵字卷第120 至123 頁）。次 查被害人自殺之近因，係於106 年1 月1 日18時23分許被害 人首度於表明自殺意念後，被告曾經作出欲為同死之表示， 被害人趕至被告住處，被告仍拒絕開門與被害人見面，並持 續傳送欲自殺之訊息與被害人，被害人則表示：「你如果這 樣」、「我也不要活了」等語（見偵字卷第31頁反面至第35 頁反面），可見被告欲為同死之表示對被害人或有影響，復
佐以被告於系爭刑事案件程序中供述其於被害人首度打消自 殺意念後，與被害人飲酒、再次發生關係並同床共眠、談及 被告對於感情之抉擇等內容（見本院卷第95至96頁，偵字卷 第6 頁反面），被告竟於明知被害人二度於翌（2 ）日7 時 57分許表明自殺意念時，非但未予阻止，仍僅作出欲為同死 之表示，此有被害人自殺前與被告間最後LINE對話紀錄「被 告：我等等9 點就走、謝了、謝謝就好」在卷可稽（見偵字 卷第36頁）。依據本件事故發生一切情狀及社會通念，被告 邀請因自己劈腿而精神崩潰已有自殺意念之被害人，於被告 住處共同飲酒、再次發生關係並同床共眠與談及被告對於感 情抉擇，基於邀請精神崩潰者飲酒之自己危險前行為等情事 ，被告負有作為義務，應阻止被害人二度於極相近時間及地 點自殺。認定被告負有此一作為義務，並非要求被告擔保被 害人從此以後不再自殺，僅係要求被告於邀請原有自殺意念 之被害人在精神狀況欠佳時飲酒後，對其在相近時間、地點 即翌日早晨於被告住處樓頂二度自殺，不應全無作為，相對 於被害人生命法益受侵害，此一作為義務對被告日常行為自 由並未造成過度限制，是被告負有阻止被害人二度自殺之作 為義務，可堪認定。惟依前揭卷內證據，被告不僅未嘗試以 任何方式阻止被害人二度自殺，甚而再度表明欲為同死，足 認被告未履行其作為義務，係以不作為方式對被害人死亡構 成侵權行為。被告雖辯稱其於被害人二度自殺時，傳送「被 告：我等等9 點就走、謝了、謝謝就好」等訊息係旨在阻止 其自殺，然此一抗辯顯與一般客觀第三人對於文義之通常理 解不同，並不足採。
⒊綜上，被告不僅未嘗試以任何方式阻止被害人二度自殺，甚 而僅表明其欲為同死，其所為構成侵權行為，可堪認定。 ㈢原告得依民法第192 條第2 項、第194 條規定請求賠償金額 為何：
⒈扶養費部分：
⑴按不法侵害他人致死者，對於支出醫療及增加生活上需要之 費用或殯葬費之人，亦應負損害賠償責任。被害人對於第三 人負有法定扶養義務者，加害人對於該第三人亦應負損害賠 償責任，民法第192 條定有明文。次按左列親屬，互負扶養 之義務：一、直系血親相互間。受扶養權利者，以不能維持 生活而無謀生能力者為限，民法第1114條第1 款及民法第11 17條第1 項定有明文。再按養子女與養父母及其親屬間之關 係，除法律另有規定外，與婚生子女同；養子女與本生父母 及其親屬間之權利義務，於收養關係存續中停止之，民法第 1077條第1 項及第2 項本文分別定有明文。
⑵查原告係被害人之子，○○年○月○日出生，有戶口名簿在 卷可稽（見本院卷第71頁）。原告於被害人死亡時尚未成年 ，無謀生能力可堪認定，依據前揭規定，自應由被告負擔扶 養費之賠償責任。惟原告嗣經養父於106 年4 月10日獲准裁 定收養（見本院卷第71頁），揆諸前揭規定，在收養後與被 害人間母子關係停止，改由養父負扶養義務，故被告以原告 現由他人扶養不得請求扶養費云云，尚非全然無據。然原告 被收養前與被害人間母子關係仍然存續，原告仍得請求自被 害人死亡日106 年1 月2 日起至養父收養日前一日106 年4 月9 日止共98日之扶養費，自屬當然。又原告主張具體所受 扶養費之損害計算基準為106 年度新北市平均每人每月消費 支出標準2 萬2136元，尚屬合理。原告於被收養前，生父不 詳，故無應分擔扶養義務之人。依霍夫曼式計算法扣除中間 利息（首期給付不扣除中間利息）核計其金額為7 萬1963元 【計算方式為：22,136×2.00000000＋（22,136×0.000000 00）×（3.00000000－2.00000000）＝71,963.00000000000 。其中2.00000000為月別單利（5/12）％第3 月霍夫曼累計 係數，3.00000000為月別單利（5/12）％第4 月霍夫曼累計 係數，0.00000000為未滿一月部分折算月數之比例（8/30＝ 0.00000000）。採四捨五入，元以下進位】。故原告請求7 萬1963元扶養費為有理由，逾此範圍之請求，則無理由。 ⒉慰撫金部分：
按不法侵害他人致死者，被害人之父、母、子、女及配偶， 雖非財產上之損害，亦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民法第194 條定有明文。又慰藉金之賠償須以人格權遭遇侵害，使精神 上受有痛苦為必要，其核給之標準固與財產上損害之計算不 同，然非不可斟酌雙方身分資力與加害程度，及其他各種情 形核定相當之數額（最高法院51年度台上字第223 號判決要 旨參照）。查原告係被害人之未成年子女，衡諸社會一般通 念，因被害人死亡，精神上應受有相當之痛苦，自得請求被 告賠償精神慰撫金。本院審酌卷證資料所顯示本件侵權行為 發生原因與情狀、兩造之身分、地位及經濟狀況（見本院卷 第211 頁）等一切情狀，認原告請求精神慰撫金100 萬元， 尚嫌過高，應以80萬元為適當；至逾此範圍之請求，即有未 當，應予駁回。
㈣被害人就本件損害之發生與有過失，應減輕被告賠償金額： ⒈按損害之發生或擴大，被害人與有過失者，法院得減輕賠償 金額，或免除之，民法第217 條第1 項定有明文。又不法侵 害他人致死者，對於支出醫療費或殯葬費之人、或被害人負 有法定扶養義務之第三人，應負損害賠償責任；且被害人之
父、母、子、女及配偶，雖非財產上之損害，亦得請求賠償 相當之金額，係間接被害人得請求賠償之特例，其權利係基 於侵權行為之規定而發生，自應負擔直接被害人之過失；倘 直接被害人於損害之發生或擴大與有過失時，依公平之原則 ，亦應有過失相抵規定之適用（最高法院104 年度台上字第 1434號判決意旨參照）；而民法第217 條第1 項過失相抵之 責任減輕或免除，非為抗辯，而為請求權一部或全部之消滅 ，故過失相抵之要件具備時，法院得不待當事人之主張，逕 以職權減輕賠償金額或免除之（最高法院107 年度台上字第 773 號判決意旨參照）。
⒉查本件被害人最終係以自殺結束生命，被告固以不作為方式 為侵權行為，且在道德上具有高度非難性，然自殺行為本身 終究係被害人自主決意所為，應認為被害人對其死亡亦有過 失，揆諸前揭法則，仍應有過失相抵法則適用。本院審酌被 害人係自行結束生命、被告劈腿、表明同死、雖曾阻止首度 自殺、但仍共邀飲酒、未積極阻止二度自殺等情節，本院認 被害人、被告各應負80％、20％過失責任，是被告所應負之 損害賠償責任，即應按此比例扣減。
⒊據此，原告得向被告請求金額原為87萬1963元（計算式：71 ,963＋800,000 ＝871,963 ），依過失比例減輕扣減，則原 告請求之金額為17萬4393元（計算式：871,963 ×20％≒17 4,393，元以下四捨五入）。
㈤按給付無確定期限者，債務人於債權人得請求給付時，經其 催告而未為給付，自受催告時起，負遲延責任。其經債權人 起訴而送達訴狀，或依督促程序送達支付命令，或為其他相 類之行為者，與催告有同一之效力；遲延之債務，以支付金 錢為標的者，債權人得請求依法定利率計算之遲延利息；應 付利息之債務，其利率未經約定，亦無法律可據者，週年利 率為5 ％，民法第229 條第2 項、第233 條第1 項前段及第 203 條分別定有明文。本件原告依侵權行為法律關係請求被 告負損害賠償責任，為無確定期限、無從另為約定利率之債 務，是原告自得依上開規定請求被告給付17萬4393元，及自 起訴狀繕本送達被告翌日（即108 年3 月8 日，見本院卷第 105頁）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 ％ 計算之利息。四、綜上所述，原告依民法第184 條第1 項前段、第192 條第2 項、第194 條規定，請求被告給付17萬4393元，及自108 年 3 月8 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 ％計算之利息，為有 理由，應予准許。逾此部分之請求，則無理由，應予駁回。五、本判決所命給付原告之金額未逾50萬元，依據民事訴訟法第 389 條第1 項第5 款規定，本院依職權宣告假執行。並依同
法第392 條第2 項規定，宣告被告如預供相當之擔保，得免 為假執行。
六、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攻擊防禦方法及證據，核與判 決結果不生影響，爰不一一論列，併此敘明。
七、訴訟費用負擔之依據：民事訴訟法第79條。中 華 民 國 108 年 12 月 31 日
民事第七庭 法 官 郭思妤
以上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如對本判決上訴，須於判決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狀。如委任律師提起上訴者，應一併繳納上訴審裁判費。中 華 民 國 108 年 12 月 31 日
書記官 郭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