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刑事判決 106年度上易字第2020號
上 訴 人
即 被 告 姜淑敏
選任辯護人 曾培雯律師（法扶律師）
上列上訴人因詐欺案件，不服臺灣宜蘭地方法院106年度易字第
277號，中華民國106年7月28日第一審判決（起訴案號：臺灣宜
蘭地方法院檢察署106年度偵字第1389號），提起上訴，本院判
決如下：
主 文
原判決撤銷。
乙○○無罪。
理 由
一、檢察官提起本件公訴，內容略以：
㈠被告乙○○亟需金錢，然因無法向金融機構申辦貸款，遂於 民國105年10月4日近中午時，透過「宜蘭借錢管道」之網頁 與一名自稱「陳小姐」之人取得聯繫。該名「陳小姐」稱可 替其辦理貸款，並要求被告至金融機構開戶，再提供該帳戶 之存摺與提款卡供日後還款用。而被告為期以非正常方式取 得貸款，明知「陳小姐」（起訴書誤載為「廖小姐」）所稱 交付金融機構帳戶存摺與提款卡係供日後還款用之說詞，與 一般償還貸款之方式不符。且可預見該「陳小姐」之本意實 係欲取得其銀行帳戶工具供不法使用，然因亟需金錢周轉， 乃不顧後果，抱著只要有任何機會可貸得款項即予嘗試之「 賭一賭」心態，而基於縱使他人將其所提供之金融機構帳戶 、提款卡及密碼用以從事詐欺取財之財產犯罪行為，亦不以 為意之不確定幫助犯意，於同日下午1時37分許，前往彰化 商業銀行蘇澳分行開立帳號00000000000000號帳戶後，再於 同日下午4時28分許，至宜蘭縣蘇澳鎮全家便利商店馬賽店 ，將其前開彰化商業銀行蘇澳分行帳戶之存摺與提款卡以宅 急便方式寄至台中市大里區中興路1段118號交予「何金竹」 收受，之後再以LINE告知「陳小姐」提款卡密碼，容任「陳 小姐」與「何金竹」所屬之詐欺集團成員使用其彰化商業銀 行蘇澳分行帳戶（下稱本件帳戶）以遂行犯罪，而不違背其 本意。
㈡該詐欺集團中之某不詳姓名年籍成員，於105年10月4日下午 6時39分許，撥打電話予被害人甲○○，佯稱其係甲○○之 前於105年8月網路購物之賣家，因誤將甲○○之付款方式由 貨到付款改成12期分期付款，如需更改，需甲○○提供其信 任之金融機構電話云云。甲○○不疑有他，提供其郵局客服 專線後。未幾，另一名假冒郵局客服人員之詐欺集團成員即
撥打電話予甲○○，謊稱要協助甲○○解除分期付款設定， 致甲○○誤信為真，依該詐欺集團成員之指示，於同月6日 晚上，在新北市汐止區之超商提款機，匯款新臺幣29985元 至被告本件帳戶。該匯入之金額，旋即遭詐欺集團成員提領 一空。
㈢因認被告涉犯刑法第339條第1項、第30條第1項之幫助詐欺 取財罪嫌。
二、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不能 證明被告犯罪者，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事訴訟法第154條第 2項、第301條第1項分別定有明文。又事實之認定，應憑證據 ，如未能發現相當證據，或證據不足以證明，自不能以推測 或擬制之方法，為裁判基礎。再認定犯罪事實，所憑之證據 ，雖不以直接證據為限，間接證據亦包括在內，然無論直接 或間接證據，其為訴訟上之證明，須於通常一般之人均不致 於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者，始得據之為有罪 之認定，倘其證明尚未達到此一程度，而有合理性懷疑之存 在時，即無從為有罪之認定（最高法院40年台上字第86號、 76年台上字第4986號判例參照）。
三、檢察官認為被告涉犯刑法第339條第1項、第30條第1項之幫 助詐欺取財罪嫌，主要是以甲○○之供述、甲○○匯款之自 動櫃員機交易明細、本件帳戶相關資料、各項業務申辦紀錄 查詢及指定期間之帳戶交易明細表、「宜蘭借錢管道」之頁 面資料以及被告與「陳小姐」之LINE對話紀錄等，為其依據 。
四、訊據被告對於有交付本件帳戶之相關資料予他人，該帳戶亦 有被詐欺集團使用，並騙得甲○○29985元一事，固予承認 ，然堅詞否認有何幫助詐欺之情。辯稱只是為了要辦貸款而 已，並非幫助他人詐欺。
五、不爭執事實與爭點事實之確認
㈠不爭執事實部分
依上述被告供述，可知下列事項為被告所不爭執，亦有相 關證據可資認定：
┌──────────────────────────┬─────────────────────────────┐
│不爭執事實 │ 證 據 │
├──────────────────────────┼─────────────────────────────┤
│⒈被告有申辦本件帳戶，並於105年10月4日將本件帳戶之存│①被告供述（本院卷第72頁背面）。 │
│ 摺、提款卡寄予「何金竹」收受；並以LINE告知「陳小姐│②甲○○之供述、甲○○匯款之自動櫃員機交易明細、本件帳戶相│
│ 」提款卡密碼。 │ 關資料、各項業務申辦紀錄查詢及指定期間之帳戶交易明細表、│
│⒉甲○○因受詐騙，而於105年10月6日，匯款29985元至本 │ 「宜蘭借錢管道」之頁面資料以及被告與「陳小姐」之LINE對話│
│ 件帳戶。 │ 記錄（彰化縣警察局溪湖分局溪警分偵字第1060003113號卷【下│
│ │ 稱警卷】第4-6、9-14；臺灣宜蘭地方法院檢察署106年度偵字第│
│ │ 1389號卷【下稱偵卷】第9-23頁） │
└──────────────────────────┴─────────────────────────────┘
㈡爭點事實之確認
從上說明可知，本件法院所應判斷爭點事實，即為被告有無 幫助詐欺集團詐騙的犯意。
六、本院對爭點事實的判斷
基於以下理由，本院認定【被告並無幫助詐欺集團之犯意】 ㈠一般銀行貸款利率均較民間貸款利率為低，此為公眾週知之 事實。從而，會找民間貸款業者，多半均是無法尋求正常銀 行之貸款模式，此由被告於偵查中自承因為房貸很多，銀行 徵信後評估無法再讓被告辦理信用貸款、於本院審理中自承 因為單親要扶養3名子女，又逢家中遭竊，將其從事網路拍 賣工作所需之電腦及相關財物洗劫一空，而有經濟上迫切需 求方想要尋求民間貸款等，可見一斑（偵卷第7頁、本院卷 第82頁背面）。參以被告於原審中提出其遭竊案件之原審 105年度易字第472號判決（該案被告遭竊之時間為105年4月 14日）、被告已離婚並與90年次、97年次出生等未成年子女 同住之戶籍謄本資料等（原審卷第35-42頁），足認被告當 時確因為遭竊、扶養子女、無法申辦銀行貸款等，經濟陷於 極為窘困之情。從而，不能因被告經濟窘困不尋找一般金融 機關，反尋找民間貸款業者貸款，即認為其具有幫助詐欺之 故意。
㈡本件被告尋找民間貸款業者時，確有預見該等金融帳戶資料 可能會遭到濫用，此由被告與「陳小姐」LINE對話記錄中， 特別貼上「詐騙廣告常見手法」之圖片詢問「陳小姐」，即 可確知（偵卷第18頁）。然判別被告在有預見之情形下，究 竟是「對於結果發生不違背本意」之不確定故意；或者是「 預見其能發生而確信其不發生」之有預見過失，當由卷內證 據加以判斷。就此：
⒈被告與「陳小姐」之LINE對話記錄中，擇其要者如下：┌───────────────────────────┐
│陳小姐：以前借過嗎？幾歲？ │
│被 告：40歲，沒借過。 │
│陳小姐：月收入多少。 │
│被 告：月收入3萬左右。 │
│陳小姐：有沒有卡債？有沒有欠銀行錢？ │
│被 告：銀行有房貸，沒有使用信用卡。 │
│陳小姐：有被銀行強制扣款嗎？ │
│被 告：沒有。 │
│ ‧ │
│ ‧ │
│陳小姐：通常資料整理好送件借款，大概5個工作日就會撥款 │
│ 到妳的帳戶。 │
│被 告：好的。 │
│（以下陳小姐與被告以約20個對話談論利息及還款） │
│ ‧ │
│ ‧ │
│被 告：然後簽合約的時候，同時交存摺，拿錢是嗎？ │
│陳小姐：不是喔，就是代書那邊要先收到妳的物品，確定是你│
│ 本人申貸，才會幫你送件審核。授信+審核+撥款，時│
│ 間是5個工作日，作支付對帳要宅配出來放帶（代） │
│ 書那邊的。那本金什麼時候還完，代書就什麼（時候│
│ ）把物品還給妳，同樣是用宅配的方式。寄還給妳這│
│ 樣子的，有理解嗎？ │
│被 告：那麼存摺的部分，是不是會有書面註明用途之類的？│
│陳小姐：無須註明，因為審核過件，撥款之前，代書那邊會安│
│ 排專員聯絡妳，當面簽借款合約書。 │
│（以下陳小姐與被告以約40個對話討論辦理存摺等事） │
│ ‧ │
│ ‧ │
│被 告：不好意思，可以請教一下嗎？就是為什麼不是給一個│
│ 還款帳號給我就好，而是要用我自己的戶頭呢？ │
│陳小姐：因為代書那邊借款的客人太多，每月還利息的數量也│
│ 多，有些客人沒按時繳，也講有繳，又不肯傳明細，│
│ 變會計要一直跑去刷本子。 │
│被 告：所以戶頭應該不會做其他使用喔 │
│陳小姐：不會啦，代書有跟我們簽約。 │
│（以下被告再以數十個對話與陳小姐討論貸款及還款事項） │
│ ‧ │
│ ‧ │
│（被告於105年10月5-7日，每天均持續與陳小姐確認代書作業│
│事項。最後並於10月11日與陳小姐確認，然陳小姐已無回應。│
│） │
└───────────────────────────┘
⒉由上開被告與「陳小姐」之LINE對話內容可知，被告於貸款 之初，經由「陳小姐」以專業口吻確認被告經濟狀況，並討 論利息及還款事項；被告雖提出為何需要辦理存摺及是否為 詐騙等疑問，然「陳小姐」亦提出相當理由，表明並非詐騙 。此外，被告於交付本件帳戶，每日均與「陳小姐」確認是
否貸款完成等。由其對話過程，可知被告雖有預見該帳戶可 能遭詐欺集團使用，但經由「陳小姐」專業且多次說明，當 可認定其係確信「帳戶會被詐欺集團使用」此情不會發生， 方交付本件帳戶。
㈢檢察官雖認被告事發時年近40歲，畢業於臺北商專銀行保險 科系，有相當社會經驗及智識程度；又曾經辦理房貸及車貸 ，甚至不知道「陳小姐」工作之公司名稱、電話、住址、老 闆；且明明知道寄出內容為存摺、提款卡、身分證影本等資 料，卻刻意在寄給「何金竹」之包裹上，載明為「文件」等 ，顯見被告確實有「對於結果發生不違背本意」之不確定故 意。然查：
⒈客觀言之，以一位有相當社會、理財經驗之中年人，在懷疑 對方可能是詐欺集團之情形下，何以會如此不小心仍將該等 存摺等資料寄給陌生人，此情確值懷疑。然本件若僅事後從 一理性之人之角度客觀評斷此事，對被告而言，並不公平； 仍須由被告事發時身處之情形，判斷其是否具有「對於結果 發生不違背本意」不確定故意。
⒉本件如前所述，被告在事發前半年家中遭竊，竊賊並將供被 告工作使用之電腦及被告家中財物洗劫一空。是被告因此工 作必然受極大影響，可想而知經濟極為困窘。又，本件事發 於105年10月初，距離中、小學開學日甚近，被告在仍須扶 養多名未成年子女之情形下，甫開學之際，經濟支出甚為龐 大。況且，被告已如前述，因經濟狀況不佳，無法再向銀行 申辦貸款。從而，以「雪上加霜」形容事發時被告之經濟狀 況，絕不為過。
⒊在被告經濟情況甚差之情形下，為求讓自己及子女溫飽，雖 知貿然將存摺、提款卡等資料寄予不認識之人辦理貸款，有 相當風險。但被告既然已經小心確認「陳小姐」應該不是詐 欺集團之後，方將本件帳戶之存摺、提款卡等物寄予「何金 竹」；且若「陳小姐」真係詐欺集團，被告在未獲取任何報 酬之情形下，交付本件帳戶絲毫未能減輕其困窘之經濟負擔 ，無從認定被告會真認為「即使『陳小姐』是詐欺集團』也 沒有關係」。從而，被告當時主觀之認知，應當係「預見其 能發生而確信其不發生」之有預見過失；而非「對於結果發 生不違背本意」之不確定故意。
㈣檢察官雖另認被告因本件帳戶中並沒有金錢，所以是抱持著 「賭一賭」的心態，而將本件帳戶之存摺、提款卡等物，寄 予「何金竹」。然關於一般交付帳戶之情形，可分為以下2 種情形：
┌────┬─────────┬─────────────────────────┐
│編號 │交付帳戶之情形 │交付帳戶者可能之心態 │
├────┼─────────┼─────────────────────────┤
│ │被告因交付帳戶而有│①若對方為詐欺集團，反正現實上有拿到好處，沒什麼虧│
│ │「租金」或「出售」│ 到。 │
│情形1 │帳戶等收入 │②若對方不是詐欺集團，可以繼續坐領「租金」或「出售│
│ │ │ 」帳戶所得，何樂而不為？ │
├────┼─────────┼─────────────────────────┤
│情形2 │被告並沒有因交付帳│①若對方為詐欺集團，不僅拿不到要貸款的款項等等，還│
│ │戶受有「租金」或「│ 可能衍生相關民、刑事責任。 │
│ │出售」帳戶等收入 │②若對方不是詐欺集團，可以借到貸款，解決燃眉之急。│
└────┴─────────┴─────────────────────────┘
⒈本件由檢察官起訴之內容可知，被告並未因為交付本件帳戶 之存摺、提款等、密碼等物，而獲取「租金」或「出售」所 得；反而由卷內證據顯示，被告是為了要辦理貸款而交付本 件帳戶資料。所以，在定性上，本件當屬上表「情形2」之 情形。
⒉被告既然沒有因為交付帳戶而受有「租金」或「出售」帳戶 等好處，則倘若「陳小姐」真係詐欺集團成員，被告不僅無 法解決其經濟上極為困窘之情，尚可能衍生相關民刑事訴訟 。是以，被告主觀上若真謂有所謂「賭一賭」之情，也應該 是「賭陳小姐不是詐欺集團成員，以借到貸款，並解決燃眉 之急」。
⒊從而，被告主觀上既然不可能認為「縱使陳小姐為詐騙集團 成員，也沒有關係」；只能認定被告是「雖然陳小姐可能是 詐欺集團成員，但陳小姐既然已經給了保證，在求救無門之 下，也只能確信陳小姐並非是詐欺集團成員」。因此，並無 從認定被告有「對於結果之發生不違背本意」之不確定故意 。
㈤綜上，依卷內證據所示，當足認定被告是屬於「預見其能發 生而確信其不發生」之有預見過失。該等有預見過失，雖然 被告可能仍須對甲○○所受損害負擔民事賠償責任；但在刑 事責任上，因刑法第12條第2項已規定「過失行為之處罰， 以有特別規定者，為限」，而刑法對幫助詐欺罪係規範為故 意犯罪。從而，被告所為即不構成幫助詐欺罪。七、綜上所述，本件依卷內所存證據，無從使本院形成被告有幫 助詐欺罪之確信心證，此部分即應為有利於被告之認定。本 件原審不查，誤為被告有罪之認定，尚屬未洽，被告上訴主 張自己無罪，為有理由，應由本院撤銷原判決，並為被告無 罪之諭知。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69條第1項前段、第364條、第301
條第1項，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簡美慧到庭執行職務。
中 華 民 國 106 年 11 月 24 日
刑事第二十四庭審判長法 官 林婷立
法 官 顧正德
法 官 吳冠霆
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不得上訴。
書記官 李格瑤
中 華 民 國 106 年 11 月 24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