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臺南分院刑事判決 105年度上易字第499號
上 訴 人
即自 訴 人 郭炎塗
自訴代理人 賴柏宏律師
王森榮律師
被 告 林宜瑾
上列上訴人因被告誹謗等案件，不服臺灣臺南地方法院105 年度
自字第4 號中華民國105 年6 月24日第一審判決，提起上訴，本
院判決如下：
主 文
上訴駁回。
理 由
一、自訴意旨略以：
㈠被告林宜瑾為民主進步黨臺南市市議員，臺南市議會民進黨 團總召集人。詎竟意圖散布於眾，基於加重毀謗、公然侮辱 之犯意，於民國105 年3 月17日下午4 時50分許，由被告親 自，或委由其他年籍不詳之人，於不詳地點，透過電腦連結 網際網路，於臺南市議會與記者之Line聯絡群組「議會大咖 記者會」內，發表「郭炎塗假成大退休教授之名，實則涉詐 工程款官司在身，早已為學界唾棄，今仍假成大學者身分行 政治惡鬥，損害成大校譽甚鉅。」等文字，指摘傳述自訴人 涉及詐欺工程款案件，為學界唾棄等足以毀損自訴人名譽之 事，以此方式貶低自訴人之人格及社會評價。
㈡按自訴人為德國漢諾威大學土木結構工程博士，亦取得土木 工程技師及結構工程技師證照，曾擔任臺灣國立成功大學土 木工程學系教授近30年，並著有多篇工程專業論文，對於土 木工程深有研究。嗣後自訴人經楊澤泉教授輾轉告知該不實 聲明，於105 年3 月17日下午5 時40分受邀加入該記者聯絡 群組闢謠；被告自知該聲明確有不實，方於同日晚間撤回該 部分之不實聲明。
㈢被告身為臺南市議會議員及執政黨之臺南市議會總召，深知 公眾人物之影響力甚大，言行舉止皆動見觀瞻，更應善盡查 證義務並審慎發表言論。況被告指摘之工程款案件，業經臺 灣高等法院臺南分院102 年度上易字第171 號刑事判決無罪 確定，並經媒體廣為報導，被告倘稍加查證，即可察知自訴 人獲判無罪之事實，被告卻捨此不為而逕為不實指摘，實難 認其已盡最低限度之查證義務。是認被告前揭犯行，已該當 刑法第309 條第1 項公然侮辱罪、刑法第310 條第2 項加重 毀謗罪嫌。
二、按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不
能證明被告犯罪者，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事訴訟法第 154 條第2 項、第301 條第1 項分別定有明文。自訴人上開所認 ，無非係以：臺南市議會議會資訊網市議員資訊介紹、國立 成功大學土木工程系退休老師網頁介紹、本院102 年度上易 字第171 號刑事判決、司法院公報第57卷第12期、中華日報 新聞網104 年3 月13日報導資為論據。
三、訊據被告林宜謹固不否認於105 年3 月17日下午4 時50分許 ，有以「郭炎塗假成大退休教授之名，實則涉詐工程款官司 在身，早已為學界唾棄，今仍假成大學者身分行政治惡鬥， 損害成大校譽甚鉅」等文字，上傳至議會大咖記者會LINE群 組內之事實。惟堅詞否認有何公然侮辱或誹謗之犯意，辯稱 ：我並非議會大咖記者會LINE群組成員，此則訊息不是我上 傳的，是我請助理寫的新聞稿，傳給5 到6 位記者參考，我 不知道這個訊息怎麼會上傳到群組內，我是經由記者提醒， 才發現訊息內容中有關涉詐工程款官司在身這句話有誤，我 當時不知道這件官司刑事上已經結案了，但經記者提醒後， 我也馬上發新聞稿給全部記者，予以澄清，並且道歉，後來 相關的新聞也都沒有報導有關涉詐工程款官司在身這句話， 所以我不知道何來毀謗之有等語。是本案之爭點，為：㈠上 開文字，是否為被告親自，或由被告指示他人上傳至議會大 咖記者會上傳？㈡上開內容中，「實則涉詐工程款官司在身 」此句話，有無符合刑法第310 條第3 項而可排除其處罰？ 另「早已為學界唾棄，今仍假成大學者身分行政治惡鬥，損 害成大校譽甚鉅」此句話，有無符合刑法第311 條第3 款阻 卻違法事由？
四、經查：
㈠上開文字並非由被告或其助理上傳至議會大咖記者會LINE群 組內，而係由中華日報記者姚正玉應被告助理之要求，而上 傳等情，業據：
⒈證人姚正玉於原審到庭證述：卷附中華日報2016年3 月17日 之報導是我撰寫的，該報導中提到「林宜瑾所發出之聲明稿 一度提到郭炎塗涉及工程詐欺案，郭炎塗揚言提告，後來林 宜瑾將該聲明的部分刪除，隨後又發聲明向郭炎塗致歉」， 所指刪除之部分，是因為當天林議員助理，用電子郵件把新 聞稿傳給我，跟我說林議員會針對此事發一個新聞稿，並且 說是否可以把新聞稿傳到群組裡給其他記者，所以我就上傳 ，這個群組是個封閉之群組，有多少人加入我不是很清楚， 大概有跑議會之記者，都有加入這個群組，當時林宜瑾尚未 加入這個群組。我們記者在收到這樣一則新聞稿後，都會去 做查證與瞭解，新聞稿有提到郭炎塗，我不認識他，但我認
識成大教授楊澤泉，所以我就把訊息傳給楊澤泉，說你看一 下，要不要請郭炎塗回應，後來郭炎塗有回應，林宜瑾那邊 知悉後，也做了修正與道歉。記者通常會對新聞稿再加以查 證，此則報導是把郭炎塗說要提告，及林宜瑾後來有道歉及 修正，比較完整報導出來等語綦詳（見原審卷第81頁反面至 85頁）。
⒉參諸證人劉榮輝亦於原審到庭證述：我曾在議會大咖記者會 群組內，看過「郭炎塗假成大退休教授之名，實則涉詐工程 款官司在身，早已為學界唾棄，今仍假成大學者身分行政治 惡鬥，損害成大校譽甚鉅」等文字，但我第一次看到，是林 宜瑾服務處人員先傳到我私人LINE裡，當時林宜瑾之助理， 沒有加入議會大咖記者會群組，他請我轉傳這則訊息到議會 大咖記者會群組，我是建議他找姚正玉，可能是事後他去請 姚正玉幫忙上傳的等語明確（見原審卷第85頁反面至89頁） ，堪認上開訊息，確為被告授權其助理，代為請求證人姚正 玉轉傳至議會大咖記者會群組內無訛。
㈡被告之助理於前揭時間，請求證人姚正玉轉傳至議會大咖記 者會群組內，斯時，自訴人被訴詐欺等罪，業據本院於 104 年3 月5 日，以102 年度上易字第171 號刑事判決無罪，有 自訴人提出之上開判決書可資為憑，該案判決確定後，經自 訴人以無罪判決確定前，曾受羈押為由，而請求刑事補償， 亦獲准予補償等情，亦有自訴人提出之司法院公報刑事補償 決定書摘要一紙在卷可稽。是被告在未詳加查證前，即指示 他人將此訊息上傳至多數人可予見聞之議會大咖記者會群組 內，是否能主張其係基於善意？亦即被告是否需證明自己已 查證到與客觀事實相符之程度？
⒈首按司法院大法官會議解釋第509 號明文揭示：「言論自由 為人民之基本權利，憲法第11條有明文保障，國家應給予最 大限度之維護，俾其實現自我、溝通意見、追求真理及監督 各種政治或社會活動之功能得以發揮。惟為兼顧對個人名譽 、隱私及公共利益之保護，法律尚非不得對言論自由依其傳 播方式為合理之限制。刑法第310 條第1 項及第2 項誹謗罪 即係保護個人法益而設，為防止妨礙他人之自由權利所必要 ，符合憲法第23條規定之意旨。至刑法同條第3 項前段以對 誹謗之事，能證明其為真實者不罰，係針對言論內容與事實 相符者之保障，並藉以限定刑罰權之範圍，非謂指摘或傳述 誹謗事項之行為人，必須自行證明其言論內容確屬真實，始 能免於刑責。惟行為人雖不能證明言論內容為真實，但依其 所提證據資料，認為行為人有相當理由確信其為真實者，即 不能以誹謗罪之刑責相繩，亦不得以此項規定而免除檢察官
或自訴人於訴訟程序中，依法應負行為人故意毀損他人名譽 之舉證責任，或法院發現其為真實之義務」。
⒉再按：司法院釋字第509 號解釋明確揭示行為人縱不能證明 其言論內容為真實，然若能舉出相當證據資料足證其有相當 理由確信其言論內容為真實者，因欠缺犯罪故意，即不得遽 以誹謗罪相繩，亦即採取「真正惡意原則」。從而行為人對 於資訊之不實已有所知悉或可得而知，卻仍執意傳播不實之 言論，或有合理之可疑，卻仍故意迴避真相，假言論自由之 名，行惡意攻訐之實者，即有處罰之正當性，自難主張免責 。再者，行為人就其所指摘或傳述之事，應盡何種程度之查 證義務，始能認其有相當理由確信其為真實，而屬善意發表 言論，應參酌行為人之動機、目的及所發表言論之散布力、 影響力而為觀察，倘僅屬茶餘飯後閒談聊天之資者，固難課 以較高之查證義務；反之，若利用記者會、出版品、網路傳 播等方式，而具有相當影響力者，因其所利用之傳播方式， 散布力較為強大，依一般社會經驗，其在發表言論之前，理 應經過善意篩選，自有較高之查證義務，始能謂其於發表言 論之時並非惡意。因此，倘為達特定之目的，而對於未經證 實之傳聞，故意迴避合理之查證義務，率行以發送傳單、舉 行記者會、出版書籍等方式加以傳述或指摘，依一般社會生 活經驗觀察，即應認為其有惡意（最高法院100 年度台上字 第3376號判決、101 年度台上字第5530號判決意旨可資參照 ）。
⒊就本案而言，自訴人並未舉證證明，被告係惡意散播此錯誤 訊息。再者，證人姚正玉及劉榮輝於原審亦均到庭證述：在 接到被告方面傳來新聞稿之前，從未與被告或其助理談論過 郭炎塗之官司進行到何種程度等語（見原審卷第85頁、第88 頁），顯然尚無證據證明被告明知或有合理懷疑自訴人被訴 詐欺罪業經法院判決無罪，仍執意發送新聞稿，散布「實則 涉詐工程款官司在身」等訊息。又依被告所辯及自訴人提出 附卷之「地方新聞- 風傳媒」報導，可知被告係因自訴人於 105 年3 月17日，先參加由議長李全教舉辦之「地震防救機 制研討會」，並於會中指出市府之搜救違背常理，方法錯誤 ，倘使用吊掛法，救災時間可減半，115 位罹難者，能再多 救活6 、70位等情，被告認為自訴人上開指摘，嚴重打擊救 災團隊士氣，並損害市府相關人員名譽，為予澄清，當日即 發送新聞稿。由時間上觀之，被告顯係急於替市府團隊辯駁 ，倉促為之，並非在有充裕之時間下，經過縝密計畫；復參 酌被告經證人姚正玉提醒後，立即將新聞稿中提及自訴人涉 及工程詐欺案部分，予以修正，並向自訴人道歉，此情除據
證人姚正玉於原審到庭證述已如前述外，並有自訴人提出之 相關新聞報導附卷可稽，倘被告明知或可得而知自訴人之官 司業經法院判決無罪，而仍有意散播毀損自訴人名譽之訊息 ，又何需立即道歉，並立即刪除該錯誤訊息，堪認被告辯稱 其係因疏忽而不知等語，尚非全然不足採。又以被告此次行 為之動機及目的，並非為達到一己私利，且由卷附自訴人提 出之風傳媒報導，可知被告發送之新聞稿中所提出之六點聲 明，通篇均係對「地震防救機制研討會」所發表言論之反駁 ，係對事，而非針對自訴人之人品、操守及學識等等為反擊 ，是以自訴人個人既非被告該次發送新聞稿欲反擊之對象， 且僅其中一句「實則涉詐工程款官司在身」與事實有出入之 比例觀之，本院認就本案而言，被告之查證義務之強度，並 無需達到客觀真實之程度，被告疏忽未予查證，顯是迫於時 間急於替市府辯駁所致，依自訴人舉證程度，尚無法證明被 告具有真正惡意，為保障言論自由權，避免因必須確認所發 表資訊之真實性，其可能必須付出過高之成本，或因為真實 性過分僵化標準之要求，而畏於發表言論，產生所謂「寒蟬 效果」，致嚴重影響自由言論所能發揮之功能，違背了憲法 保障言論自由之意旨，應認被告於新聞稿中提到自訴人「實 則涉詐工程款官司在身」，雖不能證明其上開言論內容為真 實，但依其所辯及所提證據資料，足認被告有相當理由確信 其所發表之言論為真實，自屬符合釋字509 號解釋意旨，因 認有阻卻違法事由，是被告行為應屬不罰。
㈢另被告雖於新聞稿中提及自訴人「早已為學界唾棄，今仍假 成大學者身分行政治惡鬥，損害成大校譽甚鉅」等語，惟按 陳述事實與發表意見不同，事實有能證明真實與否之問題， 意見則為主觀之價值判斷，無所謂真實與否可言，而在民主 多元社會中，各種價值判斷皆應容許，不應有何者正確或何 者錯誤而運用公權力加以鼓勵或禁斷之現象，僅能經由言論 之自由市場機制，使真理愈辯愈明而達去蕪存菁之效果。對 於可受公評之事項，尤其涉及政府施政之公共事務，縱然以 不留餘地或尖酸刻薄之語言文字予以批評，亦應認為仍受憲 法言論自由之保障，蓋維護言論自由即所以促進政治民主及 及社會之健全發展，與個人名譽可能遭受之損失兩相衡量， 顯然有較高之價值，從而刑法第311 條第3 款所謂「對於可 受公評之事，而為『適當』之評論者」，該「適當性」範圍 ，自應在最高限度內予以放寬。誠如前述，被告於新聞稿中 批判之對象，並非針對自訴人個人，且被告於發現錯誤後， 即刻向自訴人道歉並予更正，凡此均難認被告有要毀損自訴 人名譽之真正惡意；再以被告係為回應自訴人於「地震災害
防救機制研討會」中所為之言論，替市府及救災團隊辯駁， 而發送此新聞稿，自屬對於可受公評之事而為評論；參以依 自訴人所提之前揭資料可知，自訴人係於92年7 月即經檢察 官提起公訴，經纏訟12年始於104 年3 月經本院判決無罪確 定在案，從而被告因對自訴人遭長期訟累之刻板印象，加以 當時為替市府辯駁時間緊迫，因而誤以為自訴人被訴詐欺等 官司尚在審理中，並基於自訴人具有學者身分而涉訟，因而 據此推論出自訴人「早已為學界唾棄．．．」等評論，其上 述主觀評斷所使用之文字尚難謂有偏激或謾罵之情事，縱使 自訴人感到不悅，然衡諸社會一般客觀標準，仍屬適當，是 認被告此部分言論，亦符合刑法第311 條第3 款，阻卻違法 事由之規定，其行為亦屬不罰。
五、原審以被告犯罪行為不罰，應而為無罪之諭知，核其認事用 法並無違誤，自訴人提起上訴，仍執自訴意旨所稱之前詞， 指摘原判決不當，核屬推論臆測之詞，並無法證明被告確有 其所指之犯行，其上訴為無理由，應予駁回。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68條，判決如主文。中 華 民 國 105 年 11 月 30 日
刑事第一庭 審判長法 官 董武全
法 官 陳弘能
法 官 張瑛宗
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不得上訴。
書記官 江佳穎
中 華 民 國 105 年 11 月 30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