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刑事判決 103年度交上訴字第31號
上 訴 人 臺灣屏東地方法院檢察署檢察官
上 訴 人
即 被 告 羅光富
選任辯護人 蔡明哲律師
上列上訴人因被告業務過失致死等案件，不服臺灣屏東地方法院
102 年度交訴字第4 號中華民國103 年3 月4 日第一審判決（起
訴案號：臺灣屏東地方法院檢察署101 年度偵字第8660號），提
起上訴，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
原判決撤銷。
戊○○犯業務過失致人於死罪，處有期徒刑捌月。被訴肇事逃逸部分無罪。
事 實
一、戊○○考領有普通小型車駕駛執照，並任職於邱建中經營之 日新便當社，擔任司機一職，平日以駕駛自小貨車運送營養 午餐予學校為業，為從事業務之人。其原患有癲癇症，曾自 民國78至80年間持續至高雄市立凱旋醫院就診，嗣因工作不 便就醫，而於藥局自行購藥服用，曾於連日加班趕貨時，發 生癲癇症發作而送醫，而癲癇發作前無徵兆，會呈現6-7 秒 意識不清症狀，尤其於疲累時癲癇症仍偶爾發生，戊○○於 此得預見其隨時可能因發病而無法安全駕駛車輛，甚至發生 交通事故，導致他人傷亡之結果，其本不得駕駛車輛，且當 時亦無不能注意之情事，竟疏未注意，仍於101 年10月1 日 中午12時前某時許，駕駛車牌號碼00-0000 號自用小貨車載 運營養午餐予學校後，於勞累之際，仍駕駛該車沿屏東縣長 治鄉中興路由西往東方向行駛，欲返回其位於該鄉○○巷00 號之住處拿便當給其妻並休息。詎其於同日12時許，行經上 開路段之中興路52號電桿處時，所患癲癇症突然發作，瞬間 意識不清，致所駕該車失控而向前偏駛；適温清安騎乘車牌 號碼000-000 號普通重型機車在其前方行駛，戊○○所駕小 貨車右前車頭遂由後撞擊温清安所騎機車後車尾，致温清安 當場人車倒地，受有頭部外傷併顱骨骨折、顱內出血、胸部 挫傷、左側肋骨多處骨折併血胸之傷勢而當場死亡。二、案經温清安之妻乙○○訴由屏東縣政府警察局屏東分局報請 臺灣屏東地方法院檢察署檢察官偵查起訴。
理 由
壹、證據與事實認定
一、事證認定—
(一)證據能力：
當事人及選任辯護人於本院審判程序時，就本判決所引用之 傳聞證據，均明示同意有證據能力（本院二卷第33頁），本 院認此等傳聞證據，其筆錄之製作過程、內容均具備任意性 、合法性等情，其陳述與本件待證事實具有關聯性，合於一 般供述證據之採證基本條件，且證明力非明顯過低，以之作 為證據，均屬適當，依刑事訴訟法第159 條之5 第1 項規定 ，皆有證據能力。
(二)基礎事實：
㈠車禍致死
被告坦承於上揭時間，駕駛自小貨車行經上開地點時，以其 右前車頭由後往前撞擊温清安所騎乘之機車後車尾，致温清 安因此受有前揭傷勢，而當場死亡之事實，核與案發時行經 現場之證人丙○○、被害人温清安之妻乙○○分別於警詢及 偵查中之證述大致相符，並有屏東分局長治分駐所車禍處理 小組職務報告、道路交通事故現場圖、道路交通事故調查報 告表㈠㈡、車牌號碼00-0000 號自小貨車之車籍資料、屏東 縣政府警察局101 年11月29日屏警鑑字第0000000 號函暨附 件及現場照片24張等件在卷可稽；又被害人温清安因本件事 故受有上開傷勢，並當場死亡之事實，業經臺灣屏東地方法 院檢察署檢察官督同法醫師相驗明確，製有相驗筆錄、臺灣 屏東地方法院檢察署檢驗報告書、相驗屍體證明書、臺灣屏 東地方法院檢察署法醫驗斷書、臺灣屏東地方法院檢察署相 驗勘查照片在卷足稽，此部分之事實，均堪認定。 ㈡業務行為
按刑法上所謂業務，係指個人基於其社會地位繼續反覆所執 行之業務，而汽車駕駛人之駕駛工作，乃隨時可致他人身體 、生命於危險之行為。惟從事此類繼續、反覆行為之人，均 應盡其經常注意，俾免他人受有危險之特別注意義務。故在 此地位之駕車，不問其目的為何，均應認係業務之範圍，亦 不因其駕駛時為上班或下班時間而有差別。被告於偵審中供 稱：其職務是便當行司機兼送學生營養午餐，那時我妻在家 裡坐月子，於送營養午餐後，要送便當給她吃，順便回家休 息等語，並有其日新便當行名片可證。被告當時主要負責駕 車運送營養午餐為業務，雖案發時已送完營養午餐後，再駕 車欲返家拿便當給其妻，則其駕駛車輛之行為，與運送營養 午餐之主要業務有直接、密切之關係，亦同屬業務行為。被 告於午休期間駕駛自用小貨車，不慎撞死被害人之行為，自 應以業務過失論處。
二、癲癇認定—
被告陳明其車禍當時一無所知，應是癲癇小發作所致，則爭
點即在於被告案發當時是否癲癇發作？茲就精神科及神經科 醫師之專業鑑定先予說明，再綜合判斷如下：
(一)高雄市立凱旋醫院之鑑定
㈠原審依職權檢附本案卷證，將被告囑託高雄市立凱旋醫院鑑 定，經該醫院就被告之個人發展史、家庭、教育、婚姻、工 作史、醫療、家族疾病史、與門診情況、臨床心理衡鑑報告 等檢查項目，鑑定結果為：綜合以上病史資料、目前狀況及 其相關智能、心理檢查測驗（如成人智力量表、米蘭臨床多 軸向量表、心理衡鑑觀察、會談），顯示被告多年來有癲癇 症狀，平時自行至藥局買藥，偶爾會有癲癇發作，發作時會 有6—7秒期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促發因子為「疲累」。 故臨床的精神科診斷為：「癲癇」。
㈡考量癲癇發作時，相關的自動化行為，手及面部可能會有簡 單、重覆、無目的運動。通常起源於顳葉，常見的自動化行 為有重覆吞嚥、舔嘴唇、揉肚子。也有其他表現如行走、踱 步甚至開車，有時只是延續癲癇發作前的行為。被告的情形 符合上述自動化行為，推測可能是在開車過程中癲癇發作， 而延續開車直行及左轉（因本來回家就要左轉）。常見的癲 癇促發因子為疲累、餓肚，本案也符合此情。綜合整體案件 、涉案行為過程與被告之精神病理分析，其因癲癇疾患，偶 爾會發作，尚能知曉疲累常會誘發癲癇。案發當時，因癲癇 發作致意識降低，對外界之警覺反應能力顯著喪失，而無法 安全操控車輛。被告因癲癇發作之自動化行為的精神障礙， 故欠缺依其辨識而行為的能力。此有該院102 年12月19日高 市○○○○○00000000000 號函暨所附之精神鑑定書可憑（ 原審卷第66至72頁）。
㈢鑑定人即凱旋醫院醫師丁○○於本院證稱：鑑定意見是認為 車禍前幾秒鐘，被告可能癲癇發作而肇事等語。鑑定人即凱 旋醫院醫師甲○○於本院證稱：以癲癇學理之診斷標準加以 判斷，被告在發生車禍撞到幾秒鐘之內，可能就意識混亂、 不清楚，至神壇後，意識應已慢慢恢復。所以他在撞到前後 幾秒鐘應該是意識混亂、意識不清；癲癇分很多種類，大發 作口吐白沬、全身抖動。小發作眼神呆滯、茫然、不太應答 。可能從撞到之後到神壇之前，因行進方向是被告平常走的 路，但仍開過頭，所以被告在撞到的前幾秒，到神壇之前， 他可能意識才慢慢恢復。基本上小發作，一秒鐘至三十秒鐘 或是一、二分鐘之內都有可能恢復等語。以上二位鑑定人及 心理師，依病史、臨床心理衡鑑等檢查項目，復依癲癇學理 之診斷標準，綜合鑑定結果為：被告於案發當時，因「癲癇 發作」致無法安全操控車輛。
(二)中山醫學大學附設醫院之鑑定
㈠本院因檢察官之聲請，選任中山醫學大學附設醫院神經科醫 師辛裕隆就被告癲癇之情鑑定，被告於104 年6 月16日至該 院神經科住院檢查。經詢問其病史，被告自20歲起有數次影 響意識、記憶的發作。之後被診斷為癲癇，並開始接受抗癲 癇藥物的治療，根據鑑定附件內的醫療文件，確實有門診開 立抗癲癇藥的紀錄。被告接受長時間影像腦電圖監測記錄其 腦電生理活動，以協助判定是否可能罹患癲癇，若有癲癇則 可能是哪種型態，及可能發作的腦部位。此次腦電圖監測總 共記錄17小時19分鐘，其中在清醒及睡眠階段都觀察到位於 左腦額葉與顳葉區，有間歇出現銳波與銳波相位指向F7/T3 （為腦電圖國際標準電極位置點，相對位置於左腦額葉外側 與左腦前顳葉）。依據其自述、醫療病史、與腦電圖發現可 確認診斷病人罹患癲癇症，癲癇發作型態應為部分發作。 ㈡以神經醫學來說，源自左額葉或左顳葉的癲癇發作，臨床可 以因為該腦區突然因為異常電生理活動，短暫影響意識、記 憶與語言表達，或進一步出現異常精神行為。一般臨床癲癇 發作時間可以是30秒至一、兩分鐘，但也可伴隨幾分鐘至數 十分鐘的意識混淆、記憶精神障礙。發作過程可以影響肢體 動作，也可以沒有干擾進行中的肢體動作，單純只有前述數 十秒的意識、記憶上的短暫障礙。以此次所執行的檢查，無 法確認案發前、後或當時是否有癲癇發作。但被告腦部位所 引發的癲癇，確實可能在發作當下繼續保有行動能力，卻因 為影響意識，無法對外界刺激或周遭情境改變有合宜反應， 影響記憶導致發作過程所有相關事件無法回想。此有該醫院 104 年7 月7 日中山醫大附醫法務字第0000000000號函在卷 可稽（本院一卷第247 頁）。
(三)本院綜合考量
㈠依腦電圖監測所執行的檢查，固無法確認案發前、後或當時 是否有癲癇發作。惟本院除參酌上開精神科、神經科之專業 醫學鑑定外，並參考被告前於78至80年間至高雄市立凱旋醫 院治療癲癇症，最後一次就醫為80年2 月21日，有高雄市立 凱旋醫院102 年3 月20日高市凱醫成字第00000000000 號函 暨所附之病歷資料影本、102 年5 月3 日高市凱醫成字第00 000000000 號函在卷可證（原審卷第27至37頁、第49頁）， 是被告前確有疑似癲癇症之病史，堪以認定。再審以被告係 駕駛自小貨車由後往前撞擊温清安之機車，依現場照片所示 ，以小貨車撞擊之部位及車損程度，若被告當時係處於正常 意識之狀態，其理應可察覺其有該肇事之行為，衡情一般人 突遇此類意外事故，當下多會採取煞車之措施。然當時肇禍
現場，道路上並無煞車痕跡，此有上開道路交通事故現場圖 可佐，足見被告於案發時並無煞停之動作，而係直接撞擊温 清安人車後，仍繼續往前行駛之事實。是被告於案發時之反 應，已與常人有異，則被告辯稱其當時處於癲癇症發作之無 意識狀態，信非無故。
㈡再參以被告於案發後，旋即駕駛上開自小貨車至現場向警員 自承本件犯行，有職務報告可稽。被告倘當時已知悉肇事且 有逃亡之意，其豈會立即重返車禍現場，況被告經警員當場 實施酒精測定後，亦無飲酒之反應，有被告之道路交通事故 當事人酒精測定紀錄表可按（相驗卷第17頁），實難想像其 於事故發生當時，有何逃逸之動機，卻又於警方未發覺前隨 即返回現場自首。另酌以被告所患之癲癇症發作前後期間甚 短，有上開高雄市立凱旋醫院所附之病歷資料可證（原審卷 第30頁），是被告前揭陳述：我有癲癇，小發作時約6-7 秒 等語，應非子虛。據此綜合研判，被告於發病後，其所駕駛 之上開自小貨車仍續行往前行駛短暫幾秒鐘，約至神壇後旋 即恢復意識，並得以繼續駕車返家，非無可能。綜上各項事 證，可認被告於案發時，確實因癲癇症發作，致無自主意識 操控其所駕駛之自小貨車，而導致本件不幸事故之發生，是 被告前揭所述，信而有徵。
㈢證人丙○○於偵審雖均證稱：被告所駕貨車往外側車道超車 後，即見有東西往路邊飛散等語。但證人所見所憑者，係其 五官之知覺作用，難免若干程度之主觀性，亦存有個人主觀 偏見與錯誤臆測之危險。故證人主要任務在提供自己親身體 驗之客觀事實作為證據資料，由法院客觀加以檢驗，憑以判 斷待證事實之存否。被告供稱其當時應該是行駛在外車道， 也沒有要超車，肇事當時沒有印象，可能癲癇發作後向右偏 離等語。則證人所稱往右側「超車」，與被告所稱往右側「 偏離」，應如何區辨，當須參考專業意見加以判斷。鑑定人 甲○○於本院說明：被告於過程確實有癲癇發作，在車禍發 生前幾秒鐘已意識不清，然後貨車慢慢偏向路邊再撞到機車 。被告無法控制車輛，不能安全操控駕駛，要控制車輛筆直 也是很困難的。也可能是處在急性壓力的狀態，被告意識乃 逐漸恢復。如果是超車就不講癲癇相關性，因超車是有意識 的行為等語。鑑定人丁○○亦稱：被告維持原來車速而方向 偏移等語。足徵被告當時是往右側偏移，而非超車，證人丙 ○○關於「超車」之評價證詞，尚非可採。
三、過失認定—
(一)案發時之意識：
被告於偵審中供述：案發時我因癲癇症發作，沒有看到車前
有機車，對於擦撞他人完全沒印象，不知發生事故，發生車 禍的那1 、2 分鐘整個人腦筋空白，我本來要左轉往下厝街 返家，但開過頭就轉至一處神壇，至神壇後意識才有點清楚 ，發現已走錯，然後再轉至下厝街返家，回家後發現右照後 鏡及右前保險桿有擦撞，就馬上折返神壇詢問，對方說沒有 撞壞神壇，接著比中興路上有車禍，可能與我有關，約9-10 分鐘後，就回到現場向警方說我是肇事者，案發時因癲癇發 作，所以沒有聽到車輛撞擊聲等語。鑑定人甲○○醫師證稱 ：根據癲癇整體病症來判斷，癲癇發作會意識不清，無法知 道發作時之記憶，發作可能四肢無力，也會有自動化行為， 這是我從癲癇的病理來判斷的；被告在車禍發生前幾秒鐘意 識就不太清楚，不能安全操控駕駛。被告雖是小發作，但幾 秒鐘的發作對於方向盤、機械操作可能造成很大影響。撞到 之前幾秒鍾，跟撞到之後幾秒鐘是意識不清的狀態，可能處 在車禍急性壓力的狀態，意識慢慢逐漸清楚等語。再參酌前 揭事證，足證被告於案發時，因癲癇發作之自動化行為的精 神障礙，其欠缺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尚堪認定。(二)原因自由行為：
㈠刑法第19條規定行為人於行為時，欠缺辨識行為違法之意識 能力，或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自我控制能力者，不予處罰；辨 識能力或自我控制能力顯著減低者，得減輕其刑。而同條第 三項「上開規定，於因故意或過失自行招致者，不適用之」 ，立法理由謂「行為人之主觀性格，如原與常人無殊，而因 故意或過失自陷精神障礙，則不問原來是否藉此精神狀態而 犯罪，皆已充分顯示其反社會性格，而具有可罰性（學說稱 之為原因自由行為）。若任其主張不罰或減輕，將無以維持 社會秩序，在刑事上自非所宜」。而原因自由行為，包括過 失，除其精神障礙之狀態係行為人過失行為所導致外，並須 行為人陷入精神障礙前，於精神狀態正常時，對其陷入精神 障礙中之侵害法益行為有預見可能性，始足當之。亦即行為 人於原因行為當時，對於後過失行為有無「預見可能性」為 準據，進行判斷。
㈡依前揭病歷及鑑定報告所示，被告首次癲癇發作約於70年底 或71年底，當時從床上摔下來，意識喪失，送醫院後診斷不 明，台北空軍醫院腦波正常，未開立藥物。78年因癲癇至醫 院就醫，持續至80年，後因工作不便就醫，乃於屏東陽生藥 局自行購買癲通之藥物服用。曾在連夜加班趕出貨時發生一 次疑似癲癇發作送醫情形，發作前無徵兆。癲癇偶爾發生， 尤其是疲累的時候，事發之前已經久沒發作，發作時眼睛瞪 大呆滯7-8 秒，發作之後會有點想起來，覺得怪怪的，癲癇
時人會站著不動、發呆等情。鑑定人甲○○證稱：本件車禍 應該是肇因於被告沒有按時吃藥，加上疲勞駕駛導致本案等 語。被告亦供稱因患有癲癇，本不適合開車，其當時應該是 行駛在外車道，也沒有要超車，我知道我太勞累時容易發生 癲癇，那段時間也特別勞累等語。
㈢據上可知，被告患有此病症已有相當期間，且依被告於80年 停止就醫後，其即改以自行在藥局買藥，偶爾仍會發生癲癇 症，尤其係處於疲累的時候等情。另佐以被告自承案發期間 因妻生產而需照顧，特別勞累，已有預見可能性；其於案發 後意識回復正常時，旋即得知自己恐因癲癇發作而肇事，因 此返回現場等節，足認被告對於其病症發作前並無徵兆、發 作時會失去意識之事實知之甚明。而駕駛動力交通工具乃係 存有高度風險性之行為，因此立法者制定道路交通安全規則 與其他交通法規課予駕駛者應隨時保持相關之注意義務，以 維護公共往來之交通安全，此亦為常人所知悉。準此，被告 對於自己可能隨時突發癲癇症狀而暫時失去意識能力，因此 無法遵守上開交通法規而安全駕駛車輛，肇致交通事故之發 生，甚至造成其他用路人因該事故而有重大傷亡之結果等情 ，應知之甚詳。
(三)成立過失行為：
㈠按汽車駕駛人患病影響安全駕駛者，不得駕車，道路交通安 全規則第114 條第4 款前段定有明文。被告既考領有普通小 型車之駕駛執照，有被告之駕駛執照在卷可證（警卷第18頁 ），是其對於上開交通規則自無不知之理。參酌被告癲癇症 發作時會有6-7 秒失去意識之症狀，則其於當時顯無能力安 全駕車，是被告自屬患病而影響安全駕駛之人。查被告於肇 禍時雖因突發癲癇，而欠缺依其辨識行為之能力，原可不予 處罰。惟被告於案發前，已得以預見此情，竟疏未注意及此 ，且客觀上又無不能注意之情事，猶貿然駕駛自小貨車上路 ，當時復處於疲累狀態，此據被告供明在卷，核與其先前癲 癇症發作時之情境相符。從而，被告於駕駛途中突然癲癇發 作，致呈現意識不清之狀態，終致車輛失控衝撞被害人温清 安之機車，導致被害人温清安死亡之結果。
㈡原因自由行為，係由導致欠缺責任能力之「原因前行為」， 與導致構成要件實現之「實行後行為」所組成。本件被告於 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之原因前行為階段，對其駕車時可能 會突發癲癇之情，能預見其發生，即有不自陷於精神障礙狀 態及不為犯罪之期待可能性，仍駕駛自小貨車行進於路上， 嗣因突發癲癇自陷於精神障礙狀態，致實現本件構成要件犯 行。被告雖未預料該次駕車，必會因勞累而突然癲癇發作，
猶因過失且有預見可能性，而導致罪責缺陷，自應與精神正 常狀態下之犯罪行為同其處罰，而具有過失甚明。又被告前 揭過失與本件事故之發生具有相當因果關係，則被告就本件 事故應負過失致人於死之罪責，灼然明甚。本件事證明確， 被告業務過失致死犯行，洵堪認定，應予依法論科。貳、論罪與無罪認定
一、論罪依據—
(一)刑法第19條第3 項之原因自由行為，係指行為人在精神、心 智正常，具備完全責任能力時，本即有犯罪故意，並為利用 以之犯罪，故意使自己陷入精神障礙或心智缺陷狀態，而於 辨識行為違法之能力與依辨識而行為之自我控制能力欠缺或 顯著降低，已不具備完全責任能力之際，實行該犯罪行為； 或已有犯罪故意後，偶因過失陷入精神障礙或心智缺陷狀態 時，果為該犯罪；甚或無犯罪故意，但對客觀上應注意並能 注意或可能預見之犯罪，主觀上卻疏未注意或確信其不發生 ，嗣於故意或因有認識、無認識之過失，自陷於精神障礙或 心智缺陷狀態之際，發生該犯罪行為者，俱屬之。無論何種 原因自由行為，被告均應為自己之行為負責，不能依前揭條 文減輕或免除其刑事責任。
(二)被告在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之原因行為時，既對構成犯罪 之事實，能預見癲癇之發生，竟對應注意並能注意之犯罪事 實，因可歸責於被告之過失，嗣自陷於癲癇狀態，致發生本 件犯行。雖被告於肇禍時因突發癲癇，而欠缺依其辨識而行 為的能力，仍應為自己之原因階段行為負責，自與精神正常 狀態下之過失犯罪行為同其處罰。是核被告所為，係犯刑法 第276條第2項業務過失致人於死罪。又被告於肇事後，在警 員尚未發覺何人所為時，主動至現場表示其為肇事者，有屏 東縣政府警察局交通事故肇事人自首情形紀錄表及職務報告 附卷可查（原審卷第13至14頁及警卷第19頁），合於自首之 要件，爰依刑法第62條前段規定，減輕其刑。(三)公訴意旨認被告本因注意車前狀況，並保持隨時可以煞停之 距離，而依當時情形天氣晴朗、日間光線充足、路面狀況良 好、無缺陷及障礙、視距良好，並無不能注意之情事，竟疏 未注意及此，即貿然向前行駛之過失等事實。惟如此記載， 忽略被告因己身之癲癇疾患，致於過失行為時，雖欠缺依其 辨識而行為之責任能力，但被告於駕車之初，尚未陷入精神 障礙狀態前，即對嗣後可能因癲癇而肇禍，有所認知並得預 見，即有應注意且能注意卻不注意之過失情事，此一事實認 定即未周詳。起訴事實又誤載被害人温清安為『溫』清安， 車禍所生之傷勢贅列「中樞衰竭」之死亡原因，應予更正或
刪除，均併此敘明。
二、無罪部分—
(一)論據爭點：
㈠公訴意旨另以：被告戊○○於前揭時、地肇事，致被害人温 清安當場死亡後，竟未留在現場報警處理，基於肇事逃逸之 犯意，旋即逃離現場，返回家中，嗣因良心不安，旋即折返 現場，為警查獲。並提出上開證據為據，因認被告此部分涉 犯修正前刑法第185 條之4 肇事逃逸罪嫌。
㈡被告固坦承有於上揭時地與被害人温清安發生車禍，並於事 故發生後離開現場，嗣於屏東縣政府警察局屏東分局警員到 場處理時，被告始返回現場自首之事實，惟堅詞否認有何肇 事逃逸之犯行，辯稱係癲癇發作而發生車禍，當下並無意識 而未認識到肇禍之事實，其無肇事逃逸之故意等語。 ㈢按刑法第185 條之4 駕駛動力交通工具肇事，致人死傷而逃 逸罪，除行為人須知悉肇事致人死傷之事實外，猶故為逃逸 ，始足當之。所謂「故為逃逸」，係指行為人不但對其駕車 肇事致人死傷有所認識，並有擅自離開肇事現場之主觀犯意 與行為。因此，被告離開現場，是否有逃逸之主觀犯意？乃 本件爭點所在。
(二)本院判斷：
㈠刑事法上之犯罪，以行為人主觀上有實現特定犯罪構成事實 之決意或認識，且客觀上有實行此項犯罪構成事實之行為， 始稱相當；若行為人主觀上欠缺此項實行犯罪構成事實之意 思，縱外觀上有此一實行之行為者，仍不能謂其已該當於該 犯罪構成要件予以非難，令負刑責。刑法第185 條之4 肇事 逃逸罪，其主觀要件須行為人對致人死傷之事實有所認識， 且進而決意逃離肇事現場，始足當之。本件被告肇事致被害 人受傷，及肇事後未留滯現場等事實，乃本院明確認定之事 實，是被告肇事逃逸罪之客觀構成要件事實，固堪認定。然 被告是否有逃逸之犯意，仍應從被告之內在因素及外在表徵 ，依經驗法則審慎判斷。
㈡依卷內證據顯示，本件車禍係因被告癲癇發作所致，肇禍地 點在屏東縣長治鄉○○里○○路00號電桿處，該路段十分筆 直，其之後再駕車向前約二百公尺，經勘驗實駕約40秒到達 左側之「順義壇」，而從該壇向前約10公尺右轉即為下厝街 ，該街直行即可抵達被告長治鄉○○村○○巷00號住處，此 有本院勘驗筆錄及證人李謙雄警員之證述可稽（本院一卷第 117 頁、第121 頁），並有現場拍攝之照片、地圖足參（同 上卷第123 至129 頁）。鑑定人丁○○醫師證稱：被告撞擊 後原本要左轉返家，但未及左轉而至神壇處停下，這是自動
化現象等語。鑑定人甲○○醫師證稱：一般小發作約30秒， 一、二分鐘也有可能，可能是從撞到之後到神壇之前，因行 進方向是被告平常走的路，仍開過頭，所以被告在撞到前幾 秒，到神壇之前，他可能意識才慢慢恢復等語。 ㈢依上揭事證之認定，被告癲癇發作而發生本件車禍，無意識 期間不長，之所以會續行開車，乃鑑於自動化行為，而延續 開車直行及左轉，但仍因不如平時精確，而開過頭始左轉入 順義壇內。依凱旋醫院之心理衡鑑略以：被告不清楚自己為 何會在熟悉左轉彎處過頭左轉才進入神壇廣場，直到回家停 車後才從車輛損壞推想自己可能肇禍，乃沿著記憶回到神壇 詢問等情（原審卷第71頁）。本件綜合被告肇事後離開現場 所透露之各種情況事實，難認被告有肇事後逃避之確定或不 確定故意至明。準此，依檢察官所持之前開論據，均無法認 定被告主觀上有擅自逃離肇事現場之事實，自不能證明肇事 逃逸罪，依法應為無罪之諭知。
叁、上訴與撤銷改判
一、上訴說明—
(一)檢察官之上訴：
檢察官上訴意旨略以：凱旋醫院未以科學方式鑑定，僅依被 告陳述作為癲癇事實之認定依據，其餘均是推估、可能等不 確定之詞，並無法確認本件車禍是癲癇發作或是單純開車疲 勞駕駛所致，且原判決未說明為何本件非遺棄致死，再被告 並非自首，原審不應減輕其刑等語。
㈠醫學分門別類，各有其專業範疇，精神科與神經科雖同屬醫 學，但二科專門知識不同，前者著重辨識能力是否欠缺或減 弱之判定，後者則針對癲癇有無及其症狀反應加以解析。何 況癲癇發作，稍縱即逝，要確切鑑定被告於案發當時是否發 生癲癇，在醫學上本屬不易（本院一卷第174 頁）。是除相 關醫學鑑定外，仍須由法院本於職權，綜合全部證據資料予 以判斷評價，依法認定之。凱旋醫院為精神醫學之專業機構 ，本件不但縷述其鑑定方法、檢測經過、鑑驗結論與所引據 之資料來源，已詳敘鑑定經過及判斷結果如何形成，悉符合 學術理論要求及普遍接受原則。檢察官未具體指出該鑑定有 何疑義，單執其未以科學方式鑑定，更誤認僅憑被告供述作 為依據，而加以質疑，尚嫌無據。
㈡被告於肇事後仍處於癲癇發作意識不清之狀態，於誤駛入順 義壇後，始恢復意識，並於返家後發現車輛損壞，即意識到 其可能有發生車禍事故，旋即前往該壇詢問，嗣立即返回車 禍現場，在未被有偵查犯罪職權之公務員知悉前，即主動向 前往處理之屏東縣政府警察局屏東分局警員承認其為肇事人
，並願接受裁判，已合於自首之要件。上訴意旨謂被告係員 警尋獲，車頭又有明顯撞擊痕跡，方迫於情勢而自首云云， 與事實不合，顯有誤會。至偵查檢察官已查明車禍當時，目 擊證人丙○○已當場致電消防局救護被害人，且救護人員到 達時被害人已死亡，並非遭遺棄致死，而不另為不起訴處分 之諭知，此有起訴書第二頁可憑。況原審已認定被告不成立 肇事逃逸罪，故未再敘明此等理由，自無違法可言。(二)關於量刑之上訴：
㈠檢察官上訴意旨略以：被告犯罪情節重大，量刑顯然太輕等 語。被告上訴意旨略以：被告需扶養妻女外，並需照顧身體 健康狀況不佳之高齡母親，倘入監服刑，恐難負擔家計，進 而衍生家庭問題，被告亦無前科，並有誠意願填補告訴人損 害，請從輕量刑等語。
㈡刑罰，應依法益侵害之程度及行為人之責任基礎衡量評估， 酌定與罪責程度相當之刑罰，使罰當其罪，始足以反映犯罪 之嚴重性，並提昇法律功能及保護社會大眾安全。原判決已 明列考量被告犯行之情節，及造成之危害，並斟酌其家庭、 經濟狀況、犯後態度，而為適當之量刑，並無過輕或稍重之 情。綜上所述，被告之犯行，固無可饒，惟審其情節，或猶 可恕。原判決就被告所犯業務過失致人於死罪之具體情狀予 以斟酌評價，尚稱允當。上訴意旨謂量刑過輕或過重，均無 理由。
二、撤銷改判—
(一)撤銷原因：
原審據以論處被告業務過失致人於死罪刑，並諭知肇事逃逸 部分無罪，固非無見。惟查：
㈠符合犯罪構成要件且具違法性、有責性之行為，始得課予刑 罰，此即刑罰須以罪責成立為前提之「罪責原則」。刑事責 任能力之判斷，以行為人理解法律規範，認知、辨識行為違 法之意識能力，及依其認知而為行為之控制能力二者，為關 鍵指標；並本諸「責任能力與行為同時存在原則」，依行為 時之精神狀態定之。原判決事實既認定被告於過失行為時， 因癲癇發作致意識不清，而欠缺其控制及辨識能力，斯時被 告已不符合主、客觀注意義務之能力，有刑法第19條第1 、 2 項所規定得據以不罰之適用。卻未指明其過失之結果，乃 其原因行為所得預見，原判決未依原因自由行為，令被告為 自己之前行為負責，即有未洽。
㈡按無罪之判決，可分為不能證明被告犯罪與行為不罰二種情 形，前者係因被告被訴之特定罪名，缺乏確切之積極證據足 以證明被告犯罪，基於證據裁判主義及無罪推定原則，應諭
知無罪之判決；後者之行為不罰，除該行為具有阻卻違法性 、責任性之事由，而由法律明文規定不予處罰外，尚包括行 為本身不成立犯罪。又三階層犯罪結構，係指構成要件該當 性、違法性及有責性，前者包括主觀、客觀犯罪構成要件。 而犯罪構成要件故意之成立，係對於犯罪構成要件之事實， 有認知與意欲兩項要素，乃存在行為人之心理事實、狀態， 亦即行為人在認知所有客觀構成要件情狀之下，實現該構成 犯罪事實之意欲，與欠缺辨識能力之罪責有別。 ㈢本件依鑑定意見及被告肇事後離開現場所透露之情況證據， 無法證明被告有肇事後逃逸之直接或間接故意，即不能該當 於「主觀」犯罪構成要件。原判決先謂「責任能力屬於犯罪 能力之適格，與犯罪事實無直接關係，故意過失則為適格者 之意思活動，故為犯罪事實之直接構成要件，必也因為有此 項條件之存在，始與行為者之行為，發生法律上之責任」， 固無問題。繼稱「被告於案發當時之係處於癲癇症發作之意 識不清狀態之情形，足認其於行為時已因精神障礙，致欠缺 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而行為不罰」。雖結論同樣諭知無 罪，惟原應以不能證明被告犯罪，卻誤以行為不罰而判決無 罪，亦有未合。
檢察官及被告上訴意旨均無理由，已如前述。惟原判決既有 上開可議之處，肇事逃逸部分結論雖同為無罪，但理由及依 據有別，自應由本院將原判決全部撤銷改判。
(二)量刑理由：
審酌被告於本案發生前有上開癲癇症病史，對於自己可能隨 時發作之病症疏未注意，竟仍駕車上路，而發生本件車禍事 故，並致被害人温清安死亡。依據上開鑑定報告表示：車禍 發生後，被告之妻知悉被告患有癲癇，鼓勵其重新至醫院規 則門診，並陪同就醫；被告於屏東民眾醫院門診追蹤癲癇狀 況，目前1個月回診1次（原審卷第68頁及本院一卷第197頁 ）；被告是為癲癇患者，對於如此一件不幸事例的發生，雖 為癲癇發作之結果，但如能規律服藥等治療，應可減少不當 行為再度發生（原審卷第72頁），被告歷經本案後，已能記 取本次教訓，不再從事駕駛汽車為業之高風險性行為，並持 續接受醫療協助，堪認其尚無對社會造成危害之高度可能性 ；復參以被告目前已有家人陪同為適當照護、約束，家庭功 能尚稱完整，且被告已配合就醫及服用藥物等治療之情況下 ，應可相當控制其病情。參以被告犯後自始坦承犯行，智識 程度為二技畢業，經濟狀況係中低收入戶、家境勉持，家中 有二名年幼子女及高齡母親均依賴被告扶養，並提出中低收 入戶證明書、被告母親之診斷證明書為憑。被告前無任何犯
罪紀錄，有其臺灣高等法院被告前案紀錄表附卷可稽，素行 尚佳，而其雖與告訴人因理賠金額意見不一致未能和解，惟 仍願提出三百餘萬元和解金額，現在農改場工作等一切情狀 ，就業務過失致人於死罪，量處有期徒刑八月，並就肇事逃 逸部分諭知無罪。
據上論結，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69 條第1 項前段、第364 條、第299 條第1 項前段、第301 條第1 項前段，刑法第19條第1 項、第3 項、第276 條第2 項、第62條前段，刑法施行法第1 條之1第1 項、第2 項前段，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許月雲到庭執行職務。
中 華 民 國 104 年 9 月 9 日
刑事第二庭 審判長法 官 黃壽燕
法 官 曾逸誠
法 官 黃建榮
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業務過失致死部分，如不服本判決應於收受本判決後1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書狀，其未敘述上訴理由者，並得於提起上訴後10日內向本院補提理由書狀（均須按他造當事人之人數附繕本）「切勿逕送上級法院」。
肇事逃逸部分須符合刑事妥速審判法第9 條之規定始得上訴。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