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刑事判決 103年度上易字第1025號
上 訴 人 臺灣新北地方法院檢察署檢察官
被 告 涂中徹
指定辯護人 本院公設辯護人 陳德仁
上列上訴人因被告恐嚇案件，不服臺灣新北地方法院102年度易
字第2898號，中華民國103年2月27日第一審判決（起訴案號：臺
灣新北地方法院檢察署102年度偵字第14659號），提起上訴，本
院判決如下：
主 文
上訴駁回。
理 由
一、公訴意旨略以：被告涂中徹於民國102年5月28日19時20分許 ，在新北市淡水區民權路與關渡橋口搭乘告訴人簡耀琪所駕 駛之車號000-000號營業小客車，表示欲至桃園縣中壢市中 山東路上之「家樂福」賣場，嗣因不滿告訴人所預估之車資 ，經告訴人要求換乘他車後，竟基於毀損之故意，以隨身攜 帶之鐵絲刮損該車右後方車門玻璃及後座行車電視螢幕，致 令不堪用，並基於恐嚇之故意，告以告訴人如不載其至目的 地要讓告訴人死，要殺告訴人之子等語，致告訴人心生畏懼 ；嗣經告訴人將車駛至新北市政府警察局新莊分局泰山分駐 所報案時，被告又承前毀損之故意，以上開鐵絲刮壞該車導 航器及電視螢幕，致令不堪用。因認被告涉犯刑法第305 條 恐嚇、同法第354條之毀損罪嫌等語（毀損部分，因告訴人 撤回告訴，業經原審判決公訴不受理確定）。
二、被告涂中徹經精神鑑定結果，雖認其於本件行為當時已處於 無責任能力之狀態（詳如後述），然被告於本院就案件經起 訴、審理之意義及本件起訴內容均能知悉，且明瞭訴訟程序 進行情形及其意涵，並能就起訴事實及檢察官起訴所憑事證 為具體實質答辯，應認被告就訴訟程序進行及意涵之辨識能 力，並無因疾病致不能辨識或欠缺依其辨識而為訴訟行為之 能力等情形，核無依刑事訴訟法第294條第1項規定停止審判 之必要，合先敘明。
三、訊據被告坦承有搭乘告訴人所駕駛計程車之事實，惟矢口否 認有何恐嚇犯行，辯稱：當時意識不清，不記得做過哪些事 云云。經查，被告搭乘告訴人簡耀琪所駕駛計程車過程中， 向告訴人恫稱「殺死你、殺死你兒子」等情，業據證人即告 訴人簡耀琪於偵查中證述在卷(見偵卷第29至30頁)，並經原 審依職權勘驗告訴人提供當時車內行車紀錄器畫面屬實，此 有原審勘驗筆錄1份及行車紀錄器光碟1片在卷可佐(見原審 卷第62至64頁)，另有現場照片6張在卷可憑(見偵卷第11 至
13頁)。據上，被告於前揭時、地，有向告訴人出言恐嚇之 事實，應堪認定。
四、然行為時因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致不能辨識其行為違 法或欠缺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者，不罰，刑法第19條第1 項定有明文。又構成犯罪之主觀要素，除行為人應有責任能 力外，尤須有故意或過失之意思決定。前者屬於犯罪能力之 適格，與犯罪事實無直接關係，後者則為適格者之意思活動 ，故為犯罪事實之直接構成要件，必也因為有此項條件之存 在，始與行為者之行為，發生法律上之責任。而刑事法上關 於責任能力之規定，則不外乎對於行為人期待可能性的要求 ，刑法第19條第1項係行為時因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 因而欠缺辨識能力（不能辨識其行為違法）或控制能力（欠 缺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之期待可能性，乃明文定其為無 責任能力之人，既已否決其犯罪能力之適格，自亦無所謂意 思活動之可言；至於同條第2項則屬於期待可能性降低之態 樣，亦即行為人之辨識能力或控制能力並無不能或欠缺，自 仍具犯罪能力之適格，而無礙其意思之決定，但因其辨識能 力或控制能力有顯著減低之情形，法律上乃賦予審判者減輕 其刑之裁量，以示對一種特殊人格實存之尊重（最高法院10 0年度台上字第2963號判決意旨參照）。再者，不能證明被 告犯罪或其行為不罰者，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事訴訟法第 301條第1項亦有明文。本件被告固有公訴意旨所指之恐嚇行 為，業認定如前；惟被告於本件行為時，已因其自身之精神 疾病，致不能辨識其行為違法，及欠缺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 力，自無責任能力可言，茲說明如下：
㈠被告於97年12月30日起，因雙相情感疾患，而有胡言亂語、 情緒起伏大、易怒等焦躁不安行為，經家屬強制送醫住院， 後迭因雙相情感疾患，躁型或鬱型，重度伴有精神病等行為 ，於99年12月4日、100年3月5日、同年10月13日、同年11 月17日、102年4月26日多次經家屬或友人送醫，而入住行政 院衛生署桃園療養院(下稱桃園療養院)，於102年5月10日出 院，確診被告仍有雙相情感疾患，躁型，重度伴有精神病行 為，此有桃園療養院103年1月15日桃療一般字第0000000000 號函暨所附病歷資料在卷可佐(見原審卷第177至276頁)。 ㈡又原審依職權囑託醫療財團法人徐元智先生醫藥基金會亞東 紀念醫院(下稱亞東醫院)對被告為精神鑑定。由該院馮榕醫 師於102年12月11日對被告實施鑑定，經精神狀態檢查，認 被告於案發時處於「躁鬱病，躁期」之病發狀態，思想混亂 ，邏輯思考能力喪失，情緒極其衝動、易怒，並明顯因此有 暴力、破壞行為，被告確因「躁鬱病，躁期」之精神障礙，
以致不能辨識其行為違法，亦欠缺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等 情，此有亞東醫院102年12月16日精神鑑定報告書1份在卷可 憑（見原審卷第147至149頁）。
㈢另參酌被告案發時，於車內出言恫嚇告訴人之過程，經原審 勘驗當時行車紀錄器畫面後得知，被告僅因不滿告訴人預估 之車資，即無故在車內向告訴人恫稱：「你再講一句話我就 要殺你!中山東路家樂福!(被告大聲吼)」、「沒關係!你如 果不要，我馬上死給你看!」，雖經告訴人好言相勸並制止 ，被告仍情緒激動，音量提高並語帶威脅，不停持續謾罵， 並持鐵絲破壞告訴人車內物品，復恫稱：「我殺死你兒子好 了!我說的到做得到!幹!你就衰洨!要不是...你家已經死人 了」、「你再說啊!我就要殺死你!」、「我要刺你眼睛喔! 中山東路家樂福! (被告大聲吼)否則我馬上刺你眼睛!載去 哪啦!載到我家門口!」、「我錢拿給你多少多少?1000元?! 你說的喔!死啦!都不夠，你家死三代祖公，那麼囉唆!昨天 有看到新聞嗎!?幹你娘!幹!你們全部去給人幹死!」等語。 後經告訴人將被告載至新北市新莊警察局泰山分駐所下車報 案時，被告繼續在車上抱怨：「你看，他把我送到這裡來 ...」，並進而破壞告訴人車內導航器及電視螢幕，直至員 警出聲制止後，被告才停止等情，此有原審勘驗筆錄1份在 卷可佐(見原審卷第62至64頁)，期間告訴人並未有任何挑釁 或不當之舉，反在被告為恫嚇及破壞車內物品過程中，不斷 出言安撫，然被告仍有暴怒、胡言亂語進而恫嚇告訴人之情 ，顯見被告於案發當時，精神狀態顯因精神疾病而失控，核 與前開鑑定報告相符。堪認被告於上開時、地，為本件恐嚇 行為時，其精神狀況確已受其雙相情感疾患、躁鬱症之影響 ，以致不能辨識其行為違法，亦欠缺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 ，即在刑法上對被告已無為合法行為之期待可能性，被告因 而無刑事責任能力。是對被告施以刑罰，已難達刑事處罰之 目的，揆諸首揭規定及說明，其行為應屬不罰，應為被告無 罪判決之諭知。
五、本件無施以監護之必要：
按我國刑法採刑罰與保安處分雙軌制度，在刑罰之外，特設 保安處分專章（第十二章），對於具有犯罪危險者施以矯正 、教育、治療等適當處分，以防止其再犯，危害社會安全。 再因刑法第19條第1項之原因而不罰者，其情狀足認有再犯 或有危害公共安全之虞時，令入相當處所，施以監護，刑法 第87條第1項固有明文。該條所定之監護處分，性質上有監 禁與保護雙重意義，一方面使受處分人與社會隔離，以免危 害社會；他方面給予適當治療，使其回歸社會生活；又保安
處分係對受處分人將來之危險性所為拘束其身體、自由等之 處置，以達教化與治療之目的，為刑罰之補充制度。本諸法 治國家保障人權之原理及刑法之保護作用，其法律規定之內 容，應受比例原則之規範，使保安處分之宣告，與行為人所 為行為之嚴重性、行為人所表現之危險性及對於行為人未來 行為之期待性相當（大法官會議解釋釋字第471號意旨參照 ）。故審酌有無施以監護處分之必要性時，應考量被告行為 本身客觀危險性以及自身病情之嚴重性，是否足以認定將來 對於社會大眾有造成侵害基本權核心範圍等不可忍受危害之 高度可能性，而此危害之高度可能性需透過監護處分始能有 效降低，不宜單以精神疾病本身無法根治，即認被告有再犯 及危害公共安全之虞。亞東醫院雖於103年1月21日函覆原審 稱：被告於精神鑑定當日精神狀況穩定，為躁鬱病之緩解期 ，暫無再犯或危害公眾安全之虞，然躁鬱病會反覆發作，即 使遵醫囑長期規律服藥，亦無法保證不再發病，據此認定被 告仍有再犯或危害公眾安全之虞等語，此有該院103年1月21 日亞醫精字第0000000000號函在卷可佐(見原審卷第332 頁) 。惟查：
1.被告雖於車內大聲謾罵、恫嚇告訴人、復持鐵絲破壞車內物 品之舉，然對於告訴人，並未有直接傷害行為，此經原審勘 驗行車紀錄器光碟後，認定如前。且被告於本件案發後，即 入住桃園療養院至102年8月10日，因情緒穩定，於會談過程 中表明瞭解規則服藥之重要性，經家屬前來辦理出院，出院 後除102年11月21日未遵期回診外，其餘102年8月15日、同 月29日、9月26日、10月24日、12月5日、103年1月2日均遵 期回診，此有桃園療養院診療紀錄在卷可佐(見原審卷第325 至330頁)，被告於原審準備及審理過程中，亦能遵期到庭， 情緒穩定，足認被告為本案行為時，雖有相當危險，但未侵 及他人身體安全，行為後經穩定服藥後，精神狀態顯已獲得 控制。
2.參酌被告於原審審理中自陳：近年因情緒較不穩定，本案案 發前，發生了很多事，辭掉工作，開了同學會，案發時去看 了當年沒有辦法去念的淡江大學，激發不好的回憶，才會發 生本案；最近情緒起伏比較小，有固定每日服藥，每月回診 一次，發生這些事之後，伊也不敢輕忽，現在應該不需要法 院幫助治療，如果有穩定服藥、不要受到刺激、有人關心， 就不會有本案問題等語(見原審卷第341至34 2頁)，堪認被 告非無病識感，且能瞭解自身壓力來源及服藥之重要性，參 以被告屢次入住桃園療養院，皆係家屬陪同強制送醫，此有 該院急診護理紀錄在卷可佐(見原審卷第184、203、217 、
234、261頁)，顯見被告之家庭支持功能並未喪失，透過穩 定服藥及就醫，應當可減低其再犯之可能或危害公共安全之 危險性。此外，被告案發前並無何前科素行，此有本院被告 前案紀錄表1份在卷可佐，是被告雖有躁鬱病之疾患，然並 無事證可認被告透過目前醫療協助，仍有高度可能性將會對 社會造成不可容忍之危害，本件尚無需依刑法第87條第1項 之規定，令被告入相當處所，施以監護之必要，前開鑑定意 見未敘明被告躁鬱病復發可能性與對於危害社會安全之因果 關係，自不得憑此逕認被告有施以監護處分之必要，故認現 今被告接受非機構處遇，已可降低其危險性，達社會防衛之 目的，無宣告監護處分之必要。
六、原審同上認定，以被告於上開時、地，為本件恐嚇行為時， 其精神狀況確已受其雙相情感疾患、躁鬱症之影響，以致不 能辨識其行為違法，亦欠缺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即在刑 法上對被告已無為合法行為之期待可能性，被告因而無刑事 責任能力。是被告其行為應屬不罰，而為被告無罪之諭知， 並說明並無令被告入相當處所施以監護處分之必要，其認事 用法及論理並無不合。檢察官不服原判決，提出上訴略以： ⑴原審未傳喚被告親屬或照護人到庭表示意見，俱無佐證被 告再犯或危害公共安全之虞的資料，如何認定被告家庭生活 情形尚未達應與社會隔離監護之情況？就此對被告之利益有 重大關係事項，原審並未予以調查審認，自有應於審判期日 調查之證據而未予調查之當然違背法令事由；⑵原審徒以「 前開鑑定意見未敘明被告躁鬱病復發可能性與對於危害社會 安全之因果關係，自不得憑此逕認被告有施以監護處分之必 要，故本院認現今被告接受非機構處遇，已可降低其危險性 ，達社會防衛之目的」等語，於無其它佐證可支持判決論述 之情況下，自行認為本件被告無宣告監護處分之必要，亦難 謂無理由矛盾之違誤等語。經查：
⒈本件亞東醫院於103年1月21日雖函覆原審稱：被告於精神鑑 定當日精神狀況穩定，為躁鬱病之緩解期，暫無再犯或危害 公眾安全之虞，然躁鬱病會反覆發作，即使遵醫囑長期規律 服藥，亦無法保證不再發病，據此認定被告仍有再犯或危害 公眾安全之虞等語；然衡之常情，不能因精神疾病本身無法 根治，隨時都有可能復發，即據此認定精神病患有再犯或危 害公眾安全之虞，應施以監護；否則，為避免精神病患危害 公眾安全，無異所有精神病患，都應施以終身監護，其不合 乎事理至明。
⒉被告於本件案發後，即入住桃園療養院至102年8月10日，情 緒穩定，於會談過程中表明瞭解規則服藥之重要性，經家屬
前來辦理出院，出院後除於102年11月21日未遵期回診外， 其餘102年8月15日、同月29日、9月26日、10月24日、12月5 日、103年1月2日均遵期回診，此有桃園療養院診療紀錄在 卷可佐(見原審卷第325至330頁)；另被告於本院審理時自陳 目前與兩個弟弟同住，爸爸假日才回來，平常就醫都是自己 去，少數時候是自己或弟弟打電話叫救護車；當庭亦提出於 103年4月24日、5月22日及6月19日桃園療養院醫療費用收據 ，佐證有定期回診；再被告屢次入住桃園療養院，皆係家屬 陪同強制送醫，此有桃園療養院急診護理紀錄在卷可佐；被 告妹妹涂淑華亦出具意見書表明：因工作關係，無法於103 年7月2日審理期日到庭，自己收入有限，還要負擔家庭開銷 ，在能力範圍內，會儘量幫助被告（詳本院卷第42頁）。綜 上，被告之家庭支持功能並未喪失，透過穩定服藥及就醫， 應當可減低其再犯之可能或危害公共安全之危險性。 ⒊刑法第87條第1項所定之監護處分，具有將行為人與社會隔 離及拘束行為人身體自由之性質，其限制人民權利之作用不 亞於刑罰之制裁，本諸保障人權之意旨，應嚴格受憲法比例 原則之規範，本件被告恐嚇行為之嚴重性及對外表現出之危 險性，均非重大；目前被告於原審及本院準備暨審理過程中 ，均能遵期到庭，情緒穩定，在庭陳述清晰，足認被告為本 案行為時，雖有恐嚇行為，但未侵及他人身體安全，行為後 經穩定服藥，精神狀態顯已獲得控制，若令被告入相當處所 接受監護之治療處分，恐與比例原則有違。
⒋按證據之取捨及證據證明力如何，均屬事實審法院得自由裁 量、判斷之職權，苟其此項裁量、判斷，並不悖乎通常一般 之人日常生活經驗之定則或論理法則，且於判決內論敘其何 以作此判斷之心證理由者，即不得任意指摘其為違法。公訴 人上訴仍執陳詞，對於原審依職權所為之證據取捨以及心證 裁量，重為爭執，仍無從使本院形成應對被告宣告監護處分 之心證，其上訴為無理由，應予駁回。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68條，判決如主文。本案經檢察官林麗瑩到庭執行職務。
中 華 民 國 103 年 7 月 23 日
刑事第二庭 審判長法 官 蘇素娥
法 官 鄭水銓
法 官 梁耀鑌
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不得上訴。
書記官 陳佳微
中 華 民 國 103 年 7 月 24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