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刑事判決 一○二年度台上字第三九一一號
上 訴 人 王家榮
上列上訴人因家暴殺人未遂案件，不服台灣高等法院中華民國一
０二年六月六日第二審判決（一０二年度上訴字第一０五一號，
起訴案號：台灣台北地方法院檢察署一０一年度偵字第一三三八
六號），提起上訴，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
原判決撤銷，發回台灣高等法院。
理 由
一、本件原判決認定：上訴人王家榮有其事實欄所載之殺人未遂 犯行，因而維持第一審論處上訴人殺人未遂罪，處有期徒刑 五年四月之判決，駁回上訴人在第二審之上訴。固非無見。二、惟按：刑法第十三條第一項明定：行為人對於構成犯罪之事 實，明知並有意使其發生者為故意。同條第二項明定：行為 人對於犯罪之事實，預見其發生，而其發生並不違背其本意 者，以故意論。蓋以認識為犯意之基礎，無認識即無犯意之 可言，但不論其為「明知」或「預見」，皆為故意犯主觀上 之認識，只是認識之程度強弱有別，行為人有此認識進而有 「使其發生」或「任其發生」之意，則形成犯意，前者為確 定故意、直接故意，後者為不確定故意（學理上亦稱間接故 意、未必故意）。倘認定加害人係基於不確定故意犯罪，自 應就客觀上得預見構成犯罪事實之發生，加害人主觀上有預 見其發生，且容任其發生等構成要件事實，詳為認定，記載 並逐一說明其憑以認定之證據及理由，使事實及理由兩相一 致，方為合法，而足為論罪科刑之依據。如認定事實與其所 採用之證據，及認定之理由不相適合，即屬理由矛盾，其判 決當然為違背法令。又證據之證明力雖由法院自由判斷，但 此項職權之行使，仍應受經驗法則、論理法則所支配，此觀 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五條第一項規定自明。證據本身如對 於待證事實不足供為證明之資料，而事實審法院仍採為判決 基礎，其自由判斷之職權行使，即與採證法則有違。本院查 ：
㈠原判決事實欄認定上訴人「明知賴○惠所服用苯二酚（Benz odiazepine）類之悠樂丁錠（Eurodin 2 mg）為安眠藥物， 倘服用過量，可能發生死亡結果」，惟又認上訴人「仍基於 即使發生死亡結果，亦不違背其本意之不確定故意」等語（ 見原判決事實欄第七列至第十列），則上訴人究竟係基於明 知之確定故意為之，抑或係基於「有預見」之不確定故意為 之，原判決之事實認定尚有不明。
㈡原判決事實欄認定本件上訴人所明知（或有預見）之殺人構
成犯罪事實係以「上訴人明知（或有預見）賴○惠所服用苯 二酚（Benzodiazepine）類之悠樂丁錠（Eurodin 2 mg）為 安眠藥物，倘服用過量，可能發生死亡結果」之事實成立， 且客觀上為包括上訴人在內之一般人所得預見為其前提，進 而以上訴人主觀上有預見，方有所謂「上訴人仍基於即使發 生死亡結果，亦不違背其本意之不確定故意」問題。然是否 「服用過量」乃一相對性之議題，例如醫囑每日服用一顆Be nzodiazepine類悠樂丁錠（Eurodin 2 mg）安眠藥物時，倘 一次服用二顆，是否即屬過量？究竟一次應服用多少顆方屬 有可能發生死亡結果之服用過量？自應詳加確認，方足為事 實判斷之依據；且「倘服用Benzodiazepine類悠樂丁錠（Eu rodin 2 mg）安眠藥物過量，可能發生死亡結果」之命題是 否成立，並非一望即知，事涉本件以強令服用十顆安眠藥為 殺人手段之構成要件事實是否成立之判斷，依刑事訴訟法第 一百五十四條第二項規定，自應依證據嚴格證明之。原判決 就「倘服用Benzodiazepine類悠樂丁錠（Eurodin 2 mg）安 眠藥物過量，可能發生死亡結果」之前提要件，並未說明其 所憑之證據及理由，自有判決不載理由之違法。 ㈢依原判決理由所載：「然以悠樂丁2 mg而言，倘若一次服用 十顆，確有發生死亡結果之可能，此有馬偕紀念醫院（下稱 馬偕醫院），民國一０二年一月八日函可憑」 (見原判決第 五頁倒數第二列）。原判決理由似認定上訴人對「以悠樂丁 2 mg而言，倘若一次服用10顆，有發生死亡結果可能」之事 實有預見。然原判決事實欄卻未為相同認定，而係認定上訴 人「明知賴○惠所服用之悠樂丁錠安眠藥物，倘服用過量， 可能發生死亡結果」云云，則原判決事實及理由之認定，顯 不一致，而有事實與理由矛盾之違誤。
㈣原判決引用馬偕醫院上開函即該院一０二年一月八日馬院醫 內字第○○○○○○○○○○號函作為「倘一次服用十顆悠 樂丁2 mg，確有發生死亡結果可能」之證明依據。然馬偕醫 院上開函原文係謂「病人賴君依病歷記載平日服用悠樂丁之 劑量為2 mg，倘若一次服用十顆，有可能發生死亡結果，但 無法查詢到確切致死劑量為多少」等語（見第一審卷第一百 二十頁函），則該函回復內容，顯係以「病人賴君依病歷記 載平日服用悠樂丁之劑量為2 mg」之事實為基礎，針對賴君 個人情況所為之推論，即推論以賴君情況，倘若一次服用十 顆，有可能發生死亡結果，並特別敘明「但無法查詢到確切 致死劑量為多少」。從而馬偕醫院上開函復，是否得據為原 判決理由欄所載待證事實「倘若一次服用十顆（悠樂丁錠 2 mg安眠藥物），確有可能發生死亡結果」之一般性命題確屬
成立之證據？即值商榷。況依行政院衛生署（現為衛生福利 部）管制藥品管理局九十二年五月二十六日管檢字第０九二 ０００三八一四號函所載「……二、Benzodiazepine（苯二 氮平）類藥物屬中樞神經抑制劑，依據Remington: The Sci ence and Practice of Pharmacy一書第二十版之記述:Benz odiazepine類具安眠鎮靜作用，其副作用有嗜眠、肌肉無力 及運動失調，也會有眩暈、靜脈血栓、健忘、視覺遲鈍、頭 痛、神經混亂及抑鬱產生。Benzodiazepine類與酒精或其他 中樞神經抑制劑併用，需注意其加強效果。三、Benzodiaze pine類藥物種類繁多，各成分之代謝速度各不相同，依據文 獻Meyler's: Side Effects of Drugs 一書第十三版之記述 ：Benzodiazepine類藥物其各成分之排除半衰期從一至一百 二十小時不等（如附件）。服用藥物後，可檢出血中藥物之 濃度，與服用劑量、服用頻率、個人體質及代謝情況等因素 有關，依個案而異，……」等語（見行政院衛生署管制藥品 管理局印製九十四年六月出版濫用藥物檢驗相關解釋彙編第 一二五、一二六頁）。則本件屬Benzodiazepine類之悠樂丁 錠，其半衰期為何？一般人一次服用多少數量，始可能發生 死亡結果？客觀上一般人得否預見一次服用多少數量，始可 能發生該結果？原判決自應詳加認定說明。再依原判決理由 所載：告訴人賴○惠自承「平日就悠樂丁2 mg之醫囑用量為 一顆」或上訴人供述「告訴人使用劑量一般都是一到二顆， 沒有每天吃，但是頻率滿高，大概隔一天就會服用」等語（ 見原判決第六頁），似認上訴人知悉告訴人有服用該悠樂丁 之習慣，則以告訴人實際（非指醫囑）服用劑量、服用頻率 、個人體質及代謝情況等因素下，上訴人客觀上得否預見告 訴人一次服用悠樂丁過量（或十顆），即可能發生死亡結果 ？亦未見原判決予以置論。因事涉上訴人有無以強令一次服 用悠樂丁十顆殺人之犯罪故意，自應詳加認定說明其憑以認 定之證據及得心證之理由；並依嚴格證明法則證明之，方足 為本案適用法律之依據。乃未見原判決詳予認定、說明，並 指明其認定依據，自有判決不備理由之違法。
㈤原判決於事實欄及理由欄均認定上訴人強令告訴人服用十顆 悠樂丁2 mg後，告訴人呈現「意識狀態改變且混亂不清」或 「意識不清、混亂、肢體無力」等意識狀態改變之狀況（見 原判決第二頁第二列、第六頁第五列、倒數第四列及第七頁 第三列）。則告訴人一次服用十顆悠樂丁2 mg後，所呈現之 「意識狀態改變且混亂不清」或「意識不清、混亂、肢體無 力」等意識狀態改變之事實，與本件待證事實「可能發生死 亡結果」間，其死亡發展關連為何？告訴人一次服用十顆悠
樂丁2 mg後，呈現意識改變、混亂不清之狀態，其所以未發 生死亡結果，依原判決事實欄記載「賴○惠因而在吞下前十 顆悠樂丁2 mg後，呈現意識狀態改變且混亂不清之情形。嗣 經賴○招、賴○昌接獲賴○惠求救電話及簡訊，與賴○惠胞 姊賴○華迅速趕至王家榮與賴○惠同居住處，將賴○惠送醫 救治，幸未生死亡之結果」等語，似認係因告訴人家屬即時 趕至，將告訴人送醫救治，始阻斷告訴人死亡結果之發生（ 見原判決第二頁第二列至第五列），則原判決認定告訴人死 亡結果之不發生，係基於家屬及時送醫救治而阻斷之證據及 理由為何，均未見原判決說明，亦有判決不載理由之違法。 ㈥本件檢察官起訴事實係指上訴人因不甘告訴人分手要求，基 於殺人之確定故意，持水果刀抵住告訴人，強令告訴人一次 服用十顆安眠藥錠，經告訴人央求一次服用那麼多顆會死人 ，而不服用，上訴人則揚言是要直接把刀子捅下去還是要吃 藥，告訴人心生畏懼而服用。嗣於告訴人不醒人事之際，上 訴人緊閉門窗，燃燒不明物品，製造大量一氧化碳，欲讓告 訴人於睡夢中因一氧化碳而死等語。從而，檢察官係起訴上 訴人強逼告訴人一次服用十顆安眠藥錠之目的是欲讓告訴人 於睡夢中因一氧化碳而死，非藉以讓告訴人直接發生死亡之 結果。而原判決事實欄亦認定上訴人在喝令告訴人一次服用 十顆安眠藥錠之際，確並稱如果以刀子直接刺下去會更痛云 云（見原判決第二頁第一列）；理由欄復引用告訴人於警詢 之供述謂；「……當時我正在睡覺，然後我前男友王家榮把 我叫醒，我一張開眼便看見王家榮右手持水果刀抵住我，喝 令我起來，接著再以右手持刀抵住我脖子，左手掐住我脖子 後方押著我到客廳，然後他便去上廁所和倒酒，我趁機撥打 行動電話給我弟弟與我媽，要他們趕快趕過來，他發現我打 電話求救，便很生氣地將我的行動電話摔爛，繼續持刀抵住 我脖子命令我吞食十顆悠樂丁安眠藥，並告訴我你吃了安眠 藥以後，這樣等下一刀一刀殺你的時候你比較不會痛，也比 較好死，我當場一直說我不要吃，吃這麼多安眠藥會死人， 但他說如果我不吃安眠藥的話，他馬上便要直接用刀捅我的 喉嚨讓我死……」（見偵查卷第十五頁）；及告訴人於第一 審之證詞謂：「我印象中，那天（一０一年五月二十六日） 下班回去被告跟我談感情上的事情，然後我說我想睡覺，後 面他叫我起來，我起來發現，刀子壓在我脖子正面，他要我 起來找安眠藥，我跟他說我不要吃，但被告一直要我找出來 ，一片有十顆，他叫我一次吃掉十顆安眠藥，我說可不可以 不要這樣，一次吃十顆會死人，但他還是要我吃下去……」 、「我說可不可以不要吃，他就一直要我吃，好像是說刀子
直接刺下去會更痛，吞下那些藥物比較沒有感覺」等語（見 第一審卷第六十八頁，原判決第三頁、第四頁）。倘告訴人 上開供證屬實，似足見上訴人逼令告訴人服用安眠藥之目的 ，在使告訴人不醒人事後，對上訴人持刀刺殺之行為比較不 會感覺到痛，而非直接以逼令服用十顆安眠藥，使告訴人直 接發生死亡之結果。則上訴人上訴辯稱不知一次服用十顆安 眠藥會發生死亡之結果乙節，是否全無可能，容有研求餘地 。若不能嚴格證明上訴人得預見、有預見告訴人一次服用系 爭十顆安眠藥，可能發生死亡結果之事實，則上訴人欲致告 訴人死亡之方法是否另如告訴人所述係「持刀殺害」或如台 大醫院出具之診斷證明書所載「一氧化碳中毒」（見偵查卷 第十八頁）？則上訴人嗣後客觀上未持刀殺害告訴人，或未 有燃燒不明物體使生一氧化碳之具體行為，且於知悉告訴人 已以電話或簡訊向家人求救之後，未見積極阻絕告訴人家人 之救援，例如反鎖大門、窗戶，不使告訴人家人得以進入救 援，而依第一個進入屋內之證人賴○昌於原審證稱係伊開鐵 門進入，房間門則是上訴人開的，房間窗戶沒有被刻意堵起 來，進入房間時上訴人是清醒的，沒有昏睡在房間裡（見第 一審卷第五十九、六十二、六十三頁正面）；而證人即告訴 人母賴○招則於原審證稱：「房間門是反鎖的，我敲門，我 透過門縫看到我女兒在地上跪著爬過來、門是我女兒開的， 他又慢慢退回去，然後我就把門打開。有確定門是我女兒（ 即告訴人）開的。他門開一個縫，我就看見裡面的情形，再 看到告訴人退到床邊。當時被告沒有制止賴○惠去開門」等 語（見第一審卷第六十四頁、六十五頁背面）。則不論告訴 人家屬到場救援時，係上訴人主動開房間門或容任房間內之 告訴人為家人開房間門，均攸關上訴人有無自行中止其殺害 行為等關係上訴人殺人罪責成立，及是否得依法減輕其刑之 罪責相關事項，自均應詳予調查、認定，並說明其憑以認定 之理由及證據，嚴格證明之，方足為論罪科刑之依據。 ㈦綜上各節，上訴人究有無致告訴人於死之決意，其起意殺害 告訴人之際，係決意採取使其昏睡再持刀刺殺使發生死亡之 結果；或使其昏睡再因一氧化碳而死亡；有無因己意而中止 ？抑或客觀上能預見、上訴人主觀上有預見告訴人一次服用 十顆安眠藥錠，將發生死亡結果，上訴人於著手行為後，容 任其死亡結果之發生，僅因告訴人家屬即時趕至救援送醫， 始倖免於難等關係上訴人犯罪事實內容與罪責事項，原判決 未依嚴格證明法則詳加釐清、認定，遽行判決，自有違誤。三、原判決上開違誤或為上訴理由所指摘，或為本院依職權調查 之事項，且因第三審法院應以第二審判決所確認之事實為判
決基礎，刑事訴訟法第三百九十四條第一款前段定有明文， 原判決上述違背法令，影響事實之確定，有事實尚欠明確之 處，本院無從據以為裁判，或為適用法律當否之判斷。應認 原判決有撤銷發回更審之原因。
據上論結，應依刑事訴訟法第三百九十七條、第四百零一條，判決如主文。
中 華 民 國 一○二 年 九 月 二十六 日
最高法院刑事第十一庭
審判長法官 李 伯 道
法官 林 立 華
法官 李 錦 樑
法官 許 仕 楓
法官 黃 瑞 華
本件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書 記 官
中 華 民 國 一○二 年 十 月 二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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